-
2008-12-21
(英)赫胥黎著 (清)严复译:天演论(商务印书馆 1933),DJVU - [政治学系列]
【书 名】天演论
【作 者】(英)赫胥黎(T.H.Huxley)著 (清)严复译
【丛书名】严译名著丛刊
【形态项】 51页 ; 32开
【读秀号】000005897015
【出版项】 商务印书馆 , 1933
【ISBN号】 Q111
【主题词】进化学说
【参考文献格式】(英)赫胥黎(T.H.Huxley)著 (清)严复译. 天演论. 商务印书馆, 1933.
【清晰度】一般
【完整度】完整
【文件格式】DJVU
【文件大小】6.76M赫胥黎,英国著名博物学家,达尔文进化论最杰出的代表,托马斯·赫胥黎(Thomas Henry Huxley,1825-1895),1825年7月16日出生在英国一个教师的家庭。早年的赫胥黎因为家境贫寒而过早的离开了学校。但他凭借自己的勤奋,靠自学考进了医学院。1845年,赫胥黎在伦敦大学获得了医学学位。毕业后,他曾作为随船的外科医生去澳大利亚旅行。也许是因为职业的缘故,赫胥黎酷爱博物学,并坚信只有事实才可以作为说明问题的证据。
1859年11月3日,达尔文的科学名著《物种起源》出版了。这一天,伦敦街头的几家书店门前,人声鼎沸,挤满了许多前来购买这本刚出版的新书的读者。初版的1250册新书,当天就被争购一空。
这本观点新奇、内容独特的著作一出版,立即在英国掀起轩然大波:有些人兴高采烈,拍手称赞;有些人恼羞成怒,暴跳如雷;更多的人则把它当成奇闻传说,到处宣扬。达尔文的剑桥大学老师、地质学家塞茨威克写信给达尔文说:“当我读着你的这本书时,感到痛苦多于快乐。书中有些部分使我觉得好笑,有些部分则使我忧愁。”他甚至还在杂志上发表不署名的文章,讽刺挖苦达尔文的学说是企图“用一串气泡做成一条坚固的绳索”。
一位美国地质学家则攻击达尔文的著作是“恶作剧”,一批教会首领对达尔文的著作更是咬牙切齿,恨之入骨,企图组织反进化论者群起而攻之。他们有人写匿名信威胁达尔文:“你是英国最危险的人!”“打倒达尔文!”一场大论战已经不可避免了。
当时,进化论思想还没有普及,进化论者的队伍也不够壮大,在这场大论战中支持达尔文的人处于少数。为了有力地反击教会反动势力的围攻,捍卫进化论思想的纯洁性,达尔文是多么希望志同道合的战友的支持啊!于是,他给伦敦矿物学院地质学教授赫胥黎郑重地寄去一本自己的新作,请他谈谈对这本书的看法和评价。
赫胥黎以极大的兴趣,一口气读完了这本书。他认为,尽管书中的某些不甚重要的结论,还有待继续研究与探讨,但通篇而论,这部论著有着极宝贵的价值,是一本划时代的杰作,它必将引起一场科学思想的深刻革命。赫胥黎最后告诉达尔文,他将全力以赴地投入这场捍卫的科学思想的大论战中去。他在信中说:“为了自然选择的原理,我准备接受火刑,如果必要的话。”“我正在磨利的牙爪,以备来保卫这一高贵的著作。”赫胥黎并郑重地宣布:“我是达尔文的斗犬。”
1860年6月30日,关于进化论大论战的第一个回合,在牛津大学面对面地展开了。这是英国科学促进协会召开的辩论会。以赫胥黎、胡克等达尔文学说的坚决支持者为一方,以大主教威伯福士率领的一批教会人士和保守学者为另一方,摆开了论战的阵势。面对威伯福士之流的恶毒攻击和挑衅责难,赫胥黎镇定自若。当威伯福士以胜利者的姿态,大摇大摆地走下讲台时,赫胥黎从容不迫地走上了讲台。
他首先用平静、坚定、通俗易懂的语言,简要地宣传了进化论的内容,然后辛辣尖锐地批驳了大主教的一派胡言,回敬了他的无耻挑畔。他以激动而响亮的声音说道:“我要重复地断言,一个人有人猿为他的祖先,这并不是可羞耻的事。可羞耻的倒是这样一种人:他惯于信口雌黄,并且不满足于他自己活动范围里的那些令人怀疑的成就,还要粗暴地干涉他根本不理解的科学问题。所以他只能避开辩论的焦点,用花言巧语和诡辩的辞令来转移听众的注意力,企图煽动一部分人的宗教偏见来压制别人,这才是真正的羞耻啊!”
赫胥黎以雄辩的事实,富有逻辑性的论证,同大主教那种内容空洞、语无论次的谩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听众们都为赫胥黎的精彩演讲热烈鼓掌。威伯福士脸色铁青,自知在这场辩论中败于赫胥黎,只得灰溜溜地退出了会场。
但是,战斗远没有结束。在为宣传进化论而进行的几十年的斗争中,赫胥黎一直站在斗争的最前线,充当捍卫真理的“斗犬”。人们高度评价赫胥坚持真理、捍卫和传播科学真理的崇高品格,说:“如果说进化论是达尔文的蛋,那么,孵化它的就是赫胥黎。”
他与理查德·欧文的科学辩论证明人类和大猩猩的脑部解剖具有十分的相似性。有趣的是赫胥黎并不完全接受达尔文的理论 (例如gradualism), 相对于捍卫自然选择理论,他对唯物主义专业科学精神更加推崇。
作为科普工作的倡导者,他创造了概念“不可知论”来形容他对宗教信仰的态度。
他还创造了概念"生源论", 这一理论是说一切细胞起源于其他物质也叫“自然发生”,就是说生命来自于无生命物质。
赫胥黎发表过150多篇科学论文,(如《人类在自然界的位置》《动物分类学导论》《非宗教家的宗教谈》《进化论与伦理学》等。)内容不仅包括动物学和古生物学,而且涉及地质学、人类学和植物学等方面。他对海洋动物的研究尤为著名,曾指出腔肠动物的内外两层的体壁相当于高等动物的内外两胚层。赫胥黎是达尔文学说的积极支持者。他竭力宣扬进化学说,与当时的宗教势力进行了激烈的斗争,并进一步发展了达尔文的思想,是最早提出人类起源问题的学者之一。1893年,他以68岁的高龄应友人邀请,到牛津大学作了一次著名的讲演,题为《演化论与伦理学》,主要讲述了有关演化中宇宙过程的自然力量与伦理过程中的人为力量相互激扬、相互制约、相互依存的根本问题。对于生物发生、生物进化作出了科学的解释,比达尔文的《物种起源》迈进了一大步。
中国近代启蒙思想家、翻译家严复(1853—1921年)译述了赫胥黎的部分著作,名曰《天演论》,以“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观点号召人们救亡图存,“与天争胜”,对当时思想界有很大影响。下载地址:http://www.namipan.com/d/ca1cebac69c740798fae586fdacf9b206f67f0372d506c00
-
2008-12-19
[西]桑塔耶纳 著 邱艺鸿 萧萍译:英伦独语(三联书店 2003),PDF - [杂书]

- 【作 者】(西)桑塔耶纳(George Santayana)著 邱艺鸿,萧萍译
- 【丛书名】文化生活译丛
- 【形态项】 335页 ; 21cm
- 【读秀号】000003062974
- 【出版项】 三联书店 , 2003
- 【ISBN号】 7-108-01852-7 / I551.65
- 【原书定价】 CNY23.00 网上购买
- 【主题词】散文(地点: 西班牙 年代: 现代)散文
- 【参考文献格式】(西)桑塔耶纳(George Santayana)著 邱艺鸿,萧萍译. 英伦独语. 三联书店, 2003.
- 【内容提要】本书是散文作品集,本书以一个外国人的视角,对英国的1914至1921年阐发了心灵感悟与感想,描写了英国的大气、英国人的性格、英国的建筑等。
- 【文件格式】PDF
- 【文件大小】6.62 M
- 【书籍清晰度】清晰
桑塔耶纳有很强的爱国气息和英伦情结,在哈佛大学上课时看见窗外风景,和学生说了句“我和春天有个约会”后,拂袖而去,一去不返哈佛校园。
下载地址:http://www.namipan.com/d/c0e9df18a8dc4d2257d756325b3f86810e89abd074016a00

-
2008-12-14
[英]霍克思|闵福德译 红楼梦 (企鹅1986) PDF英文 - [杂书]
[英]霍克思|闵福德译 红楼梦 (企鹅1986) PDF英文
作者:霍克思(1-80回)和约翰·闵福德(81-120回)译
ISBN:
价格:
发行地:北京
出版社:英国企鹅出版公司出版
出版时间:1973、1977、1980、1982、1980
页数:1206页
开本:
清晰度:清晰
便利度:无书签分别看了杨译本(以下简称Y)和霍克思(David Hawkes)译本(以下简称H)的第一回,总体感觉还是霍的译文要好。在此,有必要先介绍一下两种译本所依据的《红楼梦》版本。说实在的,林林种种的版本和它们之间的关系、差别等看得我眼花缭乱,云里雾里,但还是不得不做点功课。
Y本前80回依据1911年上海出版的第一版“脂批本”,即所谓的戚序本、石印本、上海本,后40回依据1792年程伟元和高鹗所辑的所谓“程乙本”,全书翻译时也参考了其他版本,主要是更正一些“手民误植”和查漏补缺。H本第一回主要是根据程高本,之后的79回大多也是依照“脂批本”,后40回则依据高鹗本由藿克思的高足兼乘龙快婿闵福德(John Minford)译出。有意思是,霍觉得高鹗所编写的版本非常无趣(less interesting),第一回只所以采用这个版本主要是因为比较流畅连贯(be more consistent),但闵似乎挺欣赏高鹗的。另外,霍写的那篇近50页的序言非常有分量,既说明了自己为什么坚持选择用“石头记”(The Story of the Stone)这个名字,同时也对自己的译文做了一些解释,说得很客气很真诚。他说尽管自己已经很努力,但原文许许多多有意思的地方在翻译过程肯定不可避免地消失了,如一些双关语(pun)。霍还说,在某些地方,已经不算翻译了,完全是自己的再创作。相反,杨的译文则过于追求“忠实”了。下载地址:http://www.namipan.com/d/b8de03764655775ea56d14767f9c501a5152919df8cb5700
-
2008-11-02
《高丽史》朝鲜太白山史库藏书 .PDF 全书下载 - [杂书]
《高丽史》朝鲜太白山史库藏书 .PDF 全书下载
http://www.bibidu.com/special-3136-1.html
《高丽史》139卷,朝鲜李朝郑麟趾撰。作者奉王命修撰此书,书成于李朝文宗元年(明景泰二年,1451)。全书用汉文写成,体例悉仿中国正史。全书计分世家46卷,志39卷,表2卷,传50卷,目录2卷,记载朝鲜历史上高丽王氏王朝的事迹。高丽王氏王朝起自918年,迄于1392年,大体与我国辽宋金元时期相当。凡32主,其中熙宗至恭愍王凡11主在位期间(1200—1368)约当成吉思汗兴起至元朝灭亡。本书为了解高丽与蒙古、元朝的关系提供了丰富的史料,且对了解元朝的政治、经济、农民战争的活动等提供了很有价值的资料。
本书有日本明治四十一年缩印三册本。1957年朝鲜平壤影印三册本。在WWW.BIBIDU.COM上的版本是成书与明代的朝鲜太白山史库藏本
的影印本
是韩国目前最完整的版本
-
利维斯:伟大的传统
20世纪30年代,英国左翼运动高涨,大批文化人加入英共,其中有诗人奥登、刘易斯,也有文学批评家考德威尔。1936年,左派书局(Left Books)在伦敦诞生,它标志马克思主义在英国广泛传播。[18] 专家称,“英国并无基础坚实的革命运动,但它对马克思主义研究贡献良多,尤其是在英国文人感兴趣的三大领域:文学、历史、经济学。”(麦克莱伦《马克思以后的马克思主义》)
譬如在史学领域,汤普森写下《英国工人阶级的形成》,霍布斯鲍姆推出英国史三部曲:《革命时代》、《资本时代》、《帝国时代》,安德森代表西马思想史的杰出成就。与史学相比,英国左翼在文学方面的觉醒,就显得备受掣肘。原因是:1. 美国自由派首领屈瑞林1939年发表《阿诺德评传》,奉其为英美批评宗师。2. 英国反动文人利维斯,1948年发表《伟大的传统》,大肆张扬文化保守主义。
利维斯与《细察》 1932年,伦敦冒出一家《细察》(Scrutiny)杂志。主编是一名叫利维斯的剑桥博士。此人在剑桥当了一辈子讲师,总也当不上教授。郁郁寡欢中,他学会了卡莱尔的愤世嫉俗、阿诺德的自命清高。专家称:正是他这种小资出身、性情乖戾的右翼文人,奠定了牛桥英文制度。[19]
利维斯宣布《细察》宗旨为独立批评。请注意:当时主导英文研究的新批评派,在剑桥有瑞恰兹、在牛津有的燕卜荪。[20] 因这两位教授提倡细读(Close Reading),利维斯也鼓吹细察。从学术上看,他附庸新批评派。但在政治上,其“独立批评”实为一种***立场。英国学者强森指出:“利维斯不仅顽固反对马克思主义,且在知识界集体向左转的大势下,公然做出政治表态”。
1932年利维斯在《细察》攻讦马克思,指其学说偏重经济、不懂文化,威胁人类传统。1943年他在《教育与大学》中诬称:“马克思扬言人类将从毁灭性灾难中获得重生。只有市侩式的愚钝,才会从其乌托邦中预见一种人类胜利。而迫在眉睫的问题,是如何避免(国家)机器崩溃、人类精神毁灭。” 一句话,利维斯认为马克思向英国人提出了“错误问题、错误答案”。强森按:此人“学识浅薄、胡乱指责马克思,缺少学者应有的严谨自重。”[21]
精英文化、等级制度 1930年利维斯发表《大众文明和少数人的文化》,将阿诺德贵族文化改称Minority Culture。《教育与大学》称:“任何时代都仰仗一小群人评估文艺价值”。 此处又有两点修改:其一是鉴赏力,它代表高级文化素养,而非单纯的“完美”;其二是文化中的文学压倒一切:“没有哪一学科能像文学这样同时训练智力与敏感。”
与阿诺德一样,利维斯交替使用文化等级制(Oligarchies)与道德批评,以便“击退混乱民主观念”。 但他维持文化等级,靠的是精英主义(litism):其中又分掌权精英、文化精英。他妻子嚷嚷说:如今“掌权者已不能代表知识与教养”。这对夫妻自拉自唱,引起左翼嬉笑怒骂。利维斯大动肝火道:“在进步政治字典上,精英是句蠢话,这不妨碍它传达嫉妒心理。我说它蠢,是因我们离不开精英,只能靠它来消除无知。”
语言神话、细读大法 阿诺德利用古文、打压市侩。如今老百姓识字了,利维斯急忙吹嘘高雅英语:“只有对文字具有敏锐鉴赏力的人,方可指导文化。所有在英文(English)名下的活动,都拥有绝对重要性”。[22] 又说约翰逊博士倡导的公众读者(Common Reader)早已死去,亟须在大学培养熟练读者,以便纠正时弊,确立高下(Highbrow/Lowbrow)标准。一句话,唯有文学文化(Literary Culture),才能保留传统的精华。
上述神秘兮兮的“文学宗教论”,让一代批评大师韦勒克陷入尴尬:韦勒克与奥尔巴赫齐名,同为德国文字学(Philology)传人。1937年他给利维斯写信,揭露其理论缺陷:“你对具体事实的执著(即经验主义),让你忽略一大思想源流,即柏拉图以降的唯心主义哲学”。利维斯大言不惭道:“我们拒绝形而上学,也无须请教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此人废黜百家,令韦勒克摸不着头脑:既然他拒绝哲学对文学的一切解释,为何又独尊细读与道德鉴赏?[23]
伟大的传统? 韦勒克对牛弹琴:这牛紧跟阿诺德、坚信天下一切批评,皆为生活批评(Criticism of Life)。请留意:这其中一无哲学、二无文字学,只有唯我独尊的贵族精神生活。阿诺德称:在这传统崩溃的时代,“唯有诗能拯救一切”[24]。遵照遗嘱,利维斯便以文学为宗教,复以酸臭封建道德,作为文学批评清规戒律。二战后他发表《伟大的传统》,目的是要树立他在英文界说一不二的道德权威。如此行径,恰好印证马克思1847年痛斥的“道德化批评家”。
请看马翁妙笔生花、漫画其人:1. 他反对文学语言,却爱在字里行间摩拳擦掌、摆出勇士架势。2. 他为狭隘僵化概念所束缚,迷恋鸡零狗碎的细微批评,以此对抗一切理论。3. 如同唐·吉诃德,他不满于反动、又反对进步。鲁莽与愤怒之余,他对自家的道德高尚深信无疑。
提醒大家:道德权威并无学术性,倒让人想起英国19世纪小说中的家庭女教师(Governess)。这些女人思嫁成疾,常在大户人家吹毛求疵,充当二主子。中国同时期文学经典《红楼梦》中,也有一个“王善宝家的”。可别小看这个蝎蝎蜇蜇的管事嬷嬷:她只用三言两语,就挑唆得王夫人雷霆大怒,不仅下令抄捡大观园,还生生害死了晴雯姑娘。循此思路想去,便不难理解阿诺德的身份焦虑。为了抵制济慈与雪莱的浮华诗风,他曾悍然下令:“那些不懂希腊文的人,只可阅读弥尔顿和部分华尔华兹。政府应对此事严加监督。” 这岂非一个“妾身未分明”的家庭女教师?与之相比,利维斯可算是扬眉吐气了:他一手主编《细察》,一手独揽文学史,这岂非当上了有头有脸的管事嬷嬷?
《传统》中,利维斯严加抄捡、判决如下:菲尔丁笨拙无趣,斯特恩爱开下流玩笑。狄更斯是娱乐高手,哈代是乡巴佬。乔伊斯目无传统,亨利·米勒只会给生活泼脏水。经他亲手定谳的英国文学传统,仅仅同奥斯丁、艾略特、詹姆斯几人相关。而他们之所以伟大,不过是在小说中循规蹈矩罢了。例如奥斯丁的《爱玛》,体现一种“伟大道德关怀”。詹姆斯《贵妇人画像》展示“道德睿智”:伊莎贝尔拒绝沃顿勋爵求婚,此事看似平常,却隐含重大道德抉择!
针对《传统》,英美学界抗议不断。有人说他“以道德遮盖政治”;有人说他将个人意识凌驾于社会之上,先入为主、窒息交流;还有人嘲笑细读“是权威主义理论”:此法全凭直觉、一如贵族老爷品酒。他还拒不考察语境,造成文本封闭,可他笃信自己目光如电,一语既出便可达至透彻理解![25]
程巍小结:1.《传统》作为贵族册封证书,体现大英帝国文化霸权。2. 通过它,利维斯得以建立权威集团、垄断评判标准。从此,那些老百姓喜爱的文学读物,都变成令人生畏的禁脔。牛桥专家说了:你们虽懂英语,却读不懂英国文学,只因你们不晓得什么是感受谬误、心理谬误。3. 针对“伟大传统”,新左派揭竿而起,也就成了英国文化史上的应有之义(《中产阶级的孩子们:60年代与文化领导权》)。
左派文化史萌芽
1993年,英国教授米尔纳发表《文化唯物主义》,赞扬威廉斯的方法创新。1997年,美国学者德沃金推出《战后英国的文化马克思主义》,指其“从下层民众入手、改写英国文化史”。 两书不约而同,指向一个问题:既然马克思主义史学方法早已为英国左派接受,为何迟至1958年威廉斯发表《文化与社会》,左派文化研究才风生水起?
威廉斯解释:30年代左翼强大,不料利维斯瞒天过海,“在左右派论战中窃据上风”。安德森却在一旁拆烂污道:英国左派少读马列,思想幼稚、觉悟低下。总因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养成保守派尾大不掉。[26] 依我之见,英国左派无论新老,俱可比作狄更斯笔下的“雾都孤儿”:他们一路走来,磕磕绊绊、争吵不休。其中的悲欢离合,不妨套以《史记》笔法简写如下。
左派文化史:两位先驱 先看霍加特[27]。他是利兹大学左派学生领袖。[27]战后他脱下军装,返回利大教英文。上世纪50年代他在工人夜校上课,熟知工人生活。1957年他推出《识字的用途》,一夜成名。原因是:1. 作者挑战利维斯偏见,为工人文化正名。2. 此书史料翔实,文风质朴,巧妙糅合政治理论与社会学分析。作为首部工人文化史,《识字》却也流露出利维斯的怀旧感:作者美化工人社区,又将它当年的纯朴自然,对比乱糟糟的都市文化。
再看汤普森。他是剑桥史学博士,1939年加入英共,战时领少校军衔,赴欧洲作战。战后他与霍布斯鲍姆等人组成英共史学家集团,并于1961年发表《英国工人阶级的形成》。[28] 对于左派文化批评,此书启发如下:1. 作为宏大社会史,它将目光转向下层。2. 它强调工人阶级文化成因:即新教改革教义、民间自由精神以及法国大革命刺激下的本土反抗传统。
威廉斯:文化与社会 再看左派文化史领军人物雷蒙·威廉斯[29]。此人来自威尔士乡村,因成绩优异,率先作为群氓子弟,考入剑桥英文系。他19岁加入英共,20岁驾上一辆坦克,远征法国。战后他与霍加特去工人夜校,打工14年。此际他因脱党,精神孤独,一度躲入“少数人文化”避难所。
1958年威廉斯发表《文化与社会》,讲述自工业革命起至二战后的英国文化变迁。与霍、汤一样,他有意颠倒阿诺德的“文化”,使之成为草根文化、民众记忆、抵抗传统。但他更大的目标,是从头考察“文化”概念,梳理文学批评传统。而这一传统的核心,就是文化与社会(Culture and Society)。
威廉斯发现:1. 英国文化批评从埃德蒙·伯克开始,一路扩散演变:其中有卡莱尔、罗斯金、艾略特一类保守文人,也有潘恩、欧文、莫里斯、奥威尔等进步人士。2. 在早期文化批评家(Cultural Critics)那里,文化与社会发生裂变。就是说,他们相信“文化”蕴藏知识、道德与精神生活,“社会”却指向工业文明负面影响,诸如礼崩乐坏、物欲横流、阶级冲突。
文化和谐完美,对应社会危机。据此阿诺德与利维斯扬言:文化拯救社会、安抚人心。换言之,他们把文化当成一套批评社会的价值观:它不仅涉及个人情感、日常经验,还蕴含一整套生活方式(A Whole Way of Life)。威廉斯指出其中悖论:他们“不能想象社会是中间领域,反而坚称个人价值植根于社会,而人人都须以同一种方式思想并表达自己”。
威廉斯小试牛刀 《文化》尝试批判利维斯:1. 出于“愚蠢又危险”的历史观,此人鼓吹传统和谐,却无视“赤贫、疾病与压迫”。2. 他粗暴切割大众与精英,这是他尾随阿诺德的逻辑使然。3. 他称文化精粹保留在文学中,结果夸大文学重要性,并忽略其他文艺形式、知识传统。 针对精英论,威廉斯针锋相对,发表《文化是平凡的》(“Culture is Ordinary”)。
《平凡》挖苦说:“《细察》从未告诉我:我爹、我爷爷都是无知工人,我咋办?乡下娃的全部经验,都让我接受一个道理,即文艺是社会组织的一部分,后者深受经济影响。”[30] 也就是说:对于文化与社会的理解,马克思要比利维斯深刻一百倍!为此他专辟一章《马克思主义与文化》,扬言要“将文化研究与其潜在生产系统挂钩”。批判之余,他对利维斯刀下留情:即肯定有机社会(Organic Society),同时“不断扩展传统文化概念”。
漫长的革命 1961年威廉斯推出《漫长的革命》,开创英国历史三波革命说:即工业革命、民主革命、文化革命。老威所说的文化革命,即思想更新、观念变化,其长远目标是民主参与、文化共享。所以他不疾不徐、不温不火地说:英国文化革命长达200年,它“逐步改造英国民族及其社会机构,也以不同方式遭遇反动,并承受传统的压迫”。
《漫长》引起论战。1961年秋,汤普森著文挑剔如下:1. 老威奢谈革命、宣传改良。2. 由于厌恶苏联教条,他向“反动思想家脱帽致敬”,结果陷入传统泥沼。3. 老威犯错,还在于他面对牛桥压力,委曲求全、逆来顺受,宛如哈代小说里的悲剧人物:无名的裘德。[31] 总之,英国文化从来就不是什么“一整套生活方式”,而是一整套斗争方式(A Whole Way of Struggle)!
话音未落,老汤自己也遭人奚落。1966年,安德森在《新左派评论》发文,指老汤无力应对社会总体问题。这说明他依附英国本土传统,特征是“经验主义与文学批评相混合”。与之不同,年轻一代向往欧陆、推崇西马。结论:英国左派亟须理论启蒙。[32] 此言一出,老汤和小安拉开架势,往返过招。激烈争辩与对话中,不知不觉发生一大变化,即英国文化研究从封闭走向开放,更将本土批评实践与国际潮流相融合,形成颇具英国特色的西马文化批评体系。这便是欧美学界称道不已的文化马克思主义(Cultural Marxism)了。
文化马克思主义
所谓文化马克思主义,实为英国新左派一大学术功德。起源如下:1956年苏军入侵匈牙利、英法强占苏伊士运河。这两件事令欧洲左派严重幻灭:一方面,战后西欧推行福利国家政策、排除大规模革命可能。另一方面,西欧共产党盲从苏联,压制歧见,致使大批党员***,转而求助西马理论、信奉欧洲共产主义。
关于欧洲共产主义(Eurocommunism),中共领袖邓小平1980年指示:“各国情况千差万别,人民觉悟有高有低。不能要求发达资本主义国家都采取俄国模式或中国模式。欧洲共产主义是对是错,要由那里的党和人民,根据自己的情况去探索,用他们的实践做出回答。这不能指责。”[33]
老左派、新左派 自1957年起,英国左派相继发起核裁军运动、组建新左派社团、掀起1968年学潮。狂飙突进十余年,它深刻改造了英国文化意识,但有局限如下:1. 作为松散联盟,它纠集大批左翼人士,却未能形成政党,这是它失败的关键。2. 它坚持反抗资本主义,却无力发动社会革命,只能以大学师生为主体,从文化、学术、意识形态领域寻求突破。
新左派舆论阵地,集中于《新左派评论》(NLR)。此前,汤普森曾于1957年发起《新明理者》杂志,形成马列学术集团。其成员多为威廉斯、霍加特这种二战老兵、前英共党员。同年,安德森创办《大学与左派评论》。它的追捧者尽是大学生:他们没有二战与工运经历,但有更多文化革命诉求。1960年,两刊因经费紧张,合并为《新左派评论》,由牛津博士霍尔出任主编。[34]
安德森接管NLR 一如当年的左派书局,NLR迅速发展上万会员。但其中两拨人马纠纷不断。两年后,销量锐减、债台高筑,霍尔被迫请辞。1962年底,安德森出资九千英镑,控制NLR。在他主持下,这份杂志改头换面、大放异彩。其封面主题从古巴革命、越南战争、非洲独立,一直到中苏论战、西马秘籍、工党改革。真可谓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了。
安德森何来国际眼光?原来他爹在中国海关任职,自幼携他去过昆明、香港。战时他在美国上学,战后才回爱尔兰。1956年小安从伊顿考入牛津。谁想这小子因为见多识广,反感牛津制度,遂不停改换专业、学习俄语法语。学法文让他敬佩萨特,也方便他常去巴黎溜达。又因一心寻找发达国家革命战略,他刻苦钻研葛兰西、阿尔都塞,终于在70年代成为新一代西马旗手。[35]
效法葛兰西 葛兰西的意大利史研究,启迪小安改写英国史:1. 马克思以法国1848年革命为典型案例,确认工人阶级与资产阶级联手夺权、消灭贵族。2. 英国近代史偏离上述经典模式:由于农业资本早熟,导致光荣革命政治妥协,即:改造经济基础、保留上层建筑。结果是资本与贵族携手,形成维多利亚朝的反动历史联盟(Reactionary Historical Bloc)。
如此保守格局,对英国革命大不利:工人阶级需要借鉴资产阶级价值观,逐步明确阶级意识。但英国企业家未曾留下任何普世性解放话语、革命纲领。“在英国,一个庸懒的资产阶级,造就了一个温顺的无产阶级”。悲剧是:那个最早诞生的无产阶级,早在社会主义思想开花之前,已在血战中遭受重创。19世纪后期,它又未能及时以马克思主义武装起来,挑战统治意识形态。[36]
英国病:左派诊断书 1968年小安发表《国民文化之构成》[37]。此文针对英国文化积弊,作宏观批判如下:1. 二战后,欧陆除了法兰克福学派,还有东欧、法国、意大利等西马学派。它们争奇斗艳,反衬英国人抱残守缺、理论水准停滞于上世纪30年代。纵观近代史,英国从未产生过卢卡奇、葛兰西这样的马列主义思想家,也没出过狄尔凯姆、韦伯一类经典社会学家。是何原因?2. 援引马恩经典,小安指英国文化先天不足、中心空缺(An Absent Centre),即缺乏针对资本社会的总体批判。此一英国病根源,在于革命不彻底:资本先生和土地太太联姻,生下一窝“毫无整体观”的羸弱文人。譬如19世纪末,欧陆工运催生经典社会学:它以马列为对手,抗衡革命。而此时英国一无工运压力、二无整体论需求:统治阶级逢凶化吉,沾沾自喜,进而精心培植一套改良意识形态,其核心是“崇尚传统、膜拜经验、修修补补”。
二战中,大英帝国吸纳一批流亡学者,如哲学家维特根斯坦、人类学家马林诺斯基、社会学家波普尔、美学家贡布利希。换血并未打破保守格局。例如在经济学、文学领域,凯恩斯与利维斯称王称霸、守旧如故。由此推定英国思想痼疾是:1. 迷信经验、反对辩证、偏爱琐碎。2. 仇视理论、拒绝系统、从不反思。英国左派深受其害,因而少有学术创新,更无力发动社会革命。
划时代出版工程 针对上述英国病人(English Patient),小安挥舞西马手术刀,对其开膛破肚、刮骨疗毒。短短十余年,新左派书店(New Left Books)出版欧陆经典上百部,内含《资本论》四卷、《马克思1844年手稿》首个英译本,从德法文成批迻译的西马名著,以及一部精选《西方马克思主义批评读本》。[38] 在给《西马读本》写序时,安德森一气呵成《西方马克思主义探讨》。此书作为该领域第一部精深思想史,享誉欧美,至今不衰。
此一划时代工程,“激活人们对于理论的持久兴趣。看看雨后春笋般涌现的各种马克思主义学术杂志吧,其中有社会学、经济学、政治与哲学,也有各式文化研究。”上世纪 60年代末,新左派文化研究三足鼎立:1. 伯明翰大学当代文化研究中心2. 牛津大学罗斯金学院历史工作室3. 沃威克大学社会历史中心。
至上世纪80年代,“马克思主义已在英国人文学界占据中心地位。它横跨学科界限,将文化领域一切活动都当成研究对象”。 马翁学说何以适应文化研究?只因它“令每一学科都成为新的阐释活动场所:不但对文化实践加以政治阐释,对文化生产实行经济考察,还大大丰富了围绕符号表征的历史认识”。[39]
少年犯的自述 历史巨变,牛桥何堪? 1961年威廉斯回到剑桥,担任英文讲师。可他痛感“那是世上最粗野的地方,到处都听到冷酷、卑鄙而残忍的语言”。 他的学生伊格尔顿,此时也苦不堪言:那些贵族学生“人高马大,说话像驴叫。随便一句玩笑话,都能让他们大跺其脚”。
就像裘德去牛津,这对师生战战兢兢,从偏远乡下来到贵族堡垒。“在英文系同行眼中,老威像是走错了门”。让小伊奇怪的是:威老师“怎能在这种地方为群氓说话,而且说得精当又肯定。我只听懂他讲的三分之一,决心把其余的弄明白”。忽有一天,小伊发现“自己是个拘留所的少年犯,而所长大人正向他暗示:他也是罪犯,是混进所里的一个内奸。我从老威身上获得了表达力量,并希望通过它,去表达父老乡亲的心声”。
牛桥英文系,从此成为颠覆伟大传统的主战场。老威“单枪匹马地改变了英国思想地图,令文化研究成为资源丰富的研究领域”。 小伊也在批评老威之余,将左派批评推向成熟与精湛。师徒二人携手,调查制度沿革,改造学科基础。其中老威《英国小说从狄更斯到劳伦斯》(1970)、《关键词:文化与社会术语》(1975),加上小伊的《马克思主义与文学批评》(1977)、《文学理论入门》(1983),共同组成一套英文研究革新教材。
笑谈牛桥制度 三十年河东又河西。1992年小伊升任牛津英文教授。就职仪式上,他掷地有声道:“长期以来,牛津不仅是前理论的,也是前批评的。”英文系门禁森严,不在其官僚体制、死板课程,而在它抵制新思想、强求师生都说同一种语言,即忘却历史、专注细节。英文系招收高才生,却又严密检查其“单词拼写和内心思想,以便挫败他们的才华”。
针对英文系百年制度,老伊接连举三个妙譬:1. 它是马克思揭示的资本幻象。2. 它是尼采诋毁的道德谱系。3. 它是俄底浦斯不幸发现父母真相的可怕过程。总之,它是一串历史恶作剧,其中充满阴谋与爱情、规训与惩罚、压迫与抗争。牛津英文系诞生于20世纪初。小伊说它从一开始就闹笑话:即贵族老爷盗用下层妇女爱好,设立一个“非驴非马的专业”。第二次世界大战如同一次变性手术,令英文系道德成熟、阳刚如铁、充满生殖冲动。一时间,“英国诗歌化为朗朗上口的爱国精神,英国小说组成文化传统巨石阵”。
总结文化危机 面对国际共运、现代主义,大英帝国奋起反击。上世纪30年代,牛桥英文系作为反击主力,开始以全球为疆场、以本土为中心。文学研究从此成为政治竞技场。 不料二战后,大众文化泛滥,文化等级瓦解。新左派狠狠羞辱了利维斯,也让牛桥人第一次意识到:文化这玩意儿,竟是如此丰富、多元而深刻:其中有葛兰西的文化霸权、本雅明的艺术生产、阿多诺的文化工业、阿尔都塞的教育意萨斯。不消说,它还包括拉康的欲望主体、德里达的浮动能指、巴赫金的杂语狂欢,乃至威廉斯最新发现的情感结构、社会性格。
大英帝国文化堡垒,在非利士人、群氓子弟的起义烽火中缓缓坍塌。自1989年起,英文系开设批评理论课。接着又为黑人、女性、贱民、各色边缘人等,启动了后殖民、后现代研究。老伊追问:是谁颠覆了伟大传统?不是左派,而是阿诺德与威廉斯。他俩埋下了解构的种子,却死也不明白:资本主义嘲弄文化、摧毁生活,更将他们珍爱的文学遗产,全都化作了肥皂剧。英文研究散乱、通俗、全球化,这绝非阿诺德的梦想,可它符合资本主义文化逻辑。
奥立弗,你想添点啥?
老威和小伊故事,活脱一部《雾都孤儿》现代版。此书写于1838年,即马克思到伦敦前十年,也是《济贫法》(Poor Law)颁发两年后。当时伦敦各教区遍设济贫院,又胡乱开办贫儿学校(Ragged School)。狄更斯目睹惨状、忍无可忍,遂放出大腕手段,写下一部足称伟大的贫儿血泪史、群氓文化史。
《雾都孤儿》历史感强、社会学寓意丰厚。在我看来,它一方面呼应马克思,预示其英国弟子的坎坷命运,一方面可作为福柯《规训与惩罚》的文学注解,尖锐指向资本主义文化机构及其话语权力技术的原始形式。在美学层面,它也生动再现马克思看重的“社会真理”:小说原名Oliver Twist,是指一个名叫奥立弗的穷孩子,他姓Twist,意即中国小说常见的冲波逆折、悲喜转圜。下面,我请大家重温书中最感人的一节,“Oliver Wants More”(奥立弗要添粥):
三个月来,奥立弗和小伙伴们一直忍饥挨饿,以至快要发疯。大家开会抽签,决定由奥立弗在晚饭时到胖厨子那里再要一点粥。当晚分粥、祷告后,孩子们把粥一扫而光。众人怂恿下,奥立弗走上前说:“对不起先生,我还要一点。” 厨子的脸刷地变白,他愕然瞪着这个捣蛋鬼,不知所措。其余人由于惊愕害怕,全体动弹不得。“对不起先生,我还要。” 奥立弗又说一遍。胖厨操起饭勺,照他头上就是一下,接着把这孩子紧紧抱住,尖声呼救。
理事们正在开会,邦布尔先生一头冲进来,对高椅子上的绅士说:“利姆金斯先生,请原谅,奥立弗还要。” 全场震惊。“还要!”利姆金斯先生说,“镇静,邦布尔。我该没听错,你是说他吃了标准配给之后还要?” 一个绅士说,“这小子早晚会被绞死。”理事会决定,当晚将奥立弗关进黑屋。次日凌晨,大门外贴出告示,说但凡收留奥立弗者,酬金五镑。奥立弗从此当上了学徒。[40]
老威和小伊,也是奥立弗式的少年犯。他们大闹济贫院,不但自己要,还招呼英文系学生:嗨,奥立弗!不想添点啥?这让我想起中国。如今国内英文博士班有二十多个,学生超过两百人。以我在各地所见,这些同学英文说得朗朗上口,文本读得细致入微。但不少人在答辩时,仍带有英国病的一些症侯,诸如历史健忘、理论贫血、批判乏力。讲讲英国新左派,算是给读者们添加一点儿营养。同时推荐三本博士论文,以便大家了解中国英文向前走了多远。它们是:1.程巍《中产阶级的孩子们:60年代与文化领导权》(三联书店,2006年)2. 马海良《文化政治美学——伊格尔顿批评理论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4年)3. 中国留英女博士林春《英国新左派》(The British New Lefe,爱丁堡大学出版社,1993年)。
[18] 英共成立于1920年。与欧陆共产党不同:它没有社会党前身,只能算是工党左翼。参阅Nina Fishman《英国共产党与工会》,British Communist Party and the Trade Unions,伦敦,1995年。左派书局由戈兰兹(Victor Gollancz)创办,它拥有730个读书支部,58000名会员。参阅Paul Laity编《左派书局俱乐部文集》,Left Book Club Anthology,伦敦,2001年。
[19] 利维斯(F. R. Leavis,1895—1978),剑桥博士,1937年升讲师,1932年至1953年任《细察》编辑。著有《教育与大学》、《伟大的传统》等。其妻Q· D·利维斯也是《细察》主笔。参见伊格尔顿《文学理论入门》,Literary Theory: An Introduction,30页,伦敦,1983年。
[20] 瑞恰兹(I. A. Richards,1893—1979),剑桥教授,著有《文学批评原理》;燕卜逊(William Empson,1906—1984),牛津教授,瑞恰兹的学生,著有《复义七型》。两人曾来华讲学。
[21] 分见利维斯《服从那个国王》,载《细察》1932年1卷207—210页;《教育与大学》,24页,伦敦,1961年;强森《文化批评家:从阿诺德到威廉斯》,101页,伦敦,1979年。
[22] 为了抬举精英,利维斯夫人竟指“大众读者懒惰肤浅,读不懂高级小说”,见《小说与阅读大众》,Fiction and the Reading Public,190、264页,伦敦:1965年。利维斯评论分见《大众文明与少数人的文化》,Mass Society and Minority Culture,15页,伦敦,1930年;《文学精神》,“The Literary Mind”,载《细察》1932年1卷32页。
[23] 韦勒克(Rene Wellek, 1903—1995),捷克出生的德国学者,后执教耶鲁,著有《文学理论》、《文学批评史》。奥尔巴赫(Erich Auerbach, 1892—1957),德国犹太学者,战后执教耶鲁,著有《论模仿》。韦勒克的信《文学批评与哲学》,载《细察》1937年5卷376页。
[24] 见阿诺德1880年论文《论诗》,载R. H. Super 编《阿诺德全集》 (第九卷),The Complete Works of Matthew Arnold,密执安大学出版社,1962年。
[25] 分见英国学者Francis Mulhern《细察时刻》,The Moment of Scrunity,伦敦,1973年;美国女学者Pamela McCallum《文学与方法:瑞恰兹、艾略特、利维斯批判》,Literature and Methods:Towards a Critique of I. A. Richards,T. S. Eliot and F. R. Leavis,187页,纽约,1983年;伊格尔顿《文学理论入门》,57、45—46页,1983年。
[26] 剑桥是上世纪30年代左翼重镇。1945年,美国左翼文豪爱德蒙·威尔逊专程前来组稿,不料剑桥一片肃杀。分见威廉斯《纪念戈德曼》,载《唯物主义与文化问题》,18页,伦敦:左翼书店,1980年;安德森《英国马克思主义内部争议》,同上,伦敦:左翼书店,1980年,7页。
[27] 霍加特(Richard Hoggart, 1918—),伯明翰大学教授,著有《奥登传》、《大众社会中的大众传媒》等。参阅《识字的用途》,The Use of Literacy,伦敦,1998年。
[28] 汤普森(E. P. Thompson, 1924—1993),英共史学家,1956年***,出任新左派理事会主席。《英国工人阶级的形成》,钱乘旦译,译林出版社,2001年。参阅Harvey Kaye《英国马克思主义史学家》,The British Marxist Historians,伦敦,1984年。
[29] 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1921—1988),1961年任剑桥讲师,1974年升教授,著有《文化与社会》、《马克思主义与文学》。他承认上世纪50年代“极度消沉,有一段时间不读报、不听新闻”。详见其《回顾苏联文学论争》,载《政治与文学》,1947年1卷25页。
[30] 见同名论文,载《希望的源泉》,Resources of Hope,7—9页,伦敦:左翼书店,1989年。
[31] 裘德是乡村青年。他聪颖好学,向往牛桥。但小镇封闭、礼教吃人:他与表妹相爱同居,遭人非议,因此求职不成,生活潦倒。表妹向教会屈服,裘德无力抗争,遂以慢性自杀抗议黑暗。参阅《无名的裘德》,Jude the Obscure,张若谷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89年。
[32] 分见汤普森论文《漫长的革命》,连载《新左派评论》1961年9—10期,24—33、34—39页;安德森《社会主义与假经验主义》,载《新左派评论》1966年35期33页。
[33] 见《处理兄弟党关系的一条重要原则》,载《邓小平文选》(第二卷),319页,北京,1994年。1977 年意、西、法三党在马德里通过《在民主自由中实现社会主义》纲领,即欧洲共产主义宣言。后有英、荷、瑞、比等十四党、280万党员宣布认同此纲领。参阅曼德尔(Ernest Mandel)《从斯大林主义到欧洲共产主义》,From Stalinism to Eurocommunism,巴黎,1978年。
[34] 霍尔(Stuart Hall,1932— ),牙买加出生的英国教授,1968年任伯明翰大学当代文化研究中心主任,著有《流行艺术》、《视觉文化》等。见其《第一代新左派》,“The First New Left”,载Robin Archer编《新左派三十年文集》,Out of Apathy: Voices of the New Left Thirties Years,左翼书店,1989年。同类中文研究见赵国新《新左派》、《文化批评》、《文化唯物主义》,载赵一凡等编《西方文论关键词》,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2006年。
[35] 安德森(Perry Anderson,1938—),西马史学家,NLR多任主编,现为美国加州大学史学教授,著有《西方马克思主义探讨》、《历史唯物主义之路》、《后现代性起源》等,参阅美国学者Gregory Elliot《安德森传》,Perry Anderson,明尼苏达大学出版社,1998年。
[36] 1931年葛兰西在狱中写下著名史论《意大利现代国家形成中的霸权》,见19讲《葛兰西:西马之战略》,连载《中国图书评论》2007年1-2期,30—39、46—54页。安德森系列论文《当前危机的根源》,“Origins of the Present Crisis”,载其主编《走向社会主义》,Towards Socialism,11—52页,康奈尔大学出版社,1965年。
[37] 该文名为“Components of the National Culture”,载NLR 1968年7月50期3—57页。
[38] 新左派书店1978年改名Verso,即左翼书店,其商标是一个大写V字。参阅Gareth Stedman编《西方马克思主义批评读本》,Western Marxism: A Critical Reader,伦敦,1978年。
[39] 分见Ronald Frase编《一代造反大学生》,1968:A Student Generation in Revolt,伦敦,1988年,325页;以及Lawrence Grossberg编《马克思主义与文化阐释》,Marxism and the Interpretations of Culture, 伊利诺伊大学出版社,1983年,1页。
[40] 狄更斯在小说第一章明确斥责《济贫法》,引起马恩关注。此书社会学意义,还在于福柯《疯狂与文明》将英国济贫院、法国总医院、德国感化院一并纳入愚人船研究,并在《规训与惩罚》中深入考察现代机构的话语权力技术。另外,贫儿学校也是阿诺德深感焦虑的原因之一。见《雾都孤儿》,薛鸿时编译,上海文艺出版社,1999年,文字有删改。 -
2008-09-13
大学英语词汇课程(刘一男专辑) - [考研英语资料下载]
大学英语词汇课程(刘一男专辑) -
2008-09-13
09考研英语 宫东风系列
人信 研英 写作核心词汇 09 宫东风 王军 MP3.rar(43M)
人信 研英 写作突破100题 09 宫东风 MP3.rar(26M)
人信 研英 疑难句 基础 09 宫东风 MP3.rar(53M)
人信 研英 词汇 基础 09 宫东风 MP3.rar (87M)
人信 研英 阅读 基础 09 宫东风MS MP3.rar(90M)
http://www.jsharer.com/file/786195.htm
http://www.jsharer.com/file/786196.htm
http://www.jsharer.com/file/786197.htm
http://www.jsharer.com/file/786198.htm
http://www.jsharer.com/file/786199.htm -
2008-06-10
范福潮《书海泛舟记》(下) - [公共知识分子言论]
[书海泛舟记]其二十二
卖菜
□范福潮
我们村子在川里,有渠,有机井,常年种着十几亩菜地,时鲜蔬菜吃不完。原上缺水,水井十多丈深,又浇不上渠水,不能种菜,村里常派大车到我们村买菜,回去分给社员,夏收时,人忙车忙,队里不来买菜,村人便吃不上菜,我们就到原上卖菜。凌晨三点起床,把架子车打足气,带上水壶,到菜园子装菜,茄子、豇豆、辣椒、黄瓜、小葱、韭菜、芫荽、西红柿……装满车,村人还在梦中,我俩一人拉一车菜就上路了。同伴是位二十多岁的社员,按村里本姓的排行,我称他六哥,他是个机灵人,耍秤杆这活儿,人太木讷不成。
一路北行,朝霞微露,已入乾县地界。进村后,车停在当街,吆喝一声“卖菜哩——辣椒、韭菜、豇豆、黄瓜哩……”妇女们闻声,立时挎着篮子围上来,挑挑拣拣,有掏钱买的,有用麦子、玉米、麸子、黑豆换的,六哥看好成色,约完菜,让我按行市换算出斤两,再约粮食。早饭前,已过了两个村子。六哥指着前边一个村子说:“到我二姨家了,咱们吃饭去。”吃罢饭,六哥每样菜抓了一些给他二姨,把水壶灌满开水,我们又上路。
村口有座小院,背依涝池,独立在道边。门漆剥落,院墙塌了半截,一棵皂角树探出树叶,左边门框尚存半副白门联“凄风苦雨百年愁”,格外醒目。大门敞着,影壁墙后款款走出一位少妇,穿一双白鞋,模样俊秀,神态怡然,衣着气质,不像此地人。她手里拿着一摞书问我们:“书能换菜吗?”六哥说:“不能,只换粮食。”我看她失望的表情,忙说:“我看看是啥书。”她把书递给我,翻了翻,是七册1966年以前的中学课本,有两册《语文》、两册《地理》,全用牛皮纸包了书皮,没卷边折页,很干净;三册合订在一起的初中《中国历史》,1952、1953年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李庚序、王芝九编著,马宗尧、刘小厂绘图,繁体字竖排,合计旧币6200元,书页上有红蓝钢笔划线和眉批夹注,封面封底磨边缺角,品相不及前几册,但书页完整,历朝疆域地图、帝系表、分册大事年表一应俱全。我连说“能换、能换”。她问我:“怎么换?”六哥瞪我一眼,我不理他:“各样菜随你挑,不论价,一本换一斤。”她拣了四条黄瓜和一些辣椒、西红柿,她拿着黄瓜,我用秤盘盛着辣椒、西红柿,送进院里。院子不同于当地民居,没有前院,当院三间北房,两间厦子,格局和材质都很简陋,树下停着一口新漆的棺材。返身走时,她说了声“谢谢”,我顿感惊奇,此地人从不说这两个字。
出了村子,六哥说:“这家主人姓周,是从外省下放来的,虽说是回原籍,本村已没了近亲,队里给了块宅基地,风水不好,五年没了两位老人,老伴儿又得了癌症,刚才换菜的女子是他的独生女儿,招了个上门女婿,是咸阳知青。他家太穷,以前我来卖菜,她也拿旧书报换,我没答应。”我说,菜钱我出。六哥说:“哪能让你出钱,就当是送你的知青朋友了。”
隔几日再过此村,我在村口一声吆喝,周家女婿提着篮子出来,手里拿着三本书给我看。一本没头没尾、繁体字竖排、人民出版社出的《中国工农红军第一方面军长征记》,一本何干之主编、高等教育出版社1956年第1版《中国现代革命史讲义(初稿)》,一本苏联科学院经济研究所编、人民出版社1955年第1版、精装本《政治经济学教科书》。我问他:“这书是谁的?”他说:“我岳父的。”我把书还给他:“大哥,给老人家留着吧。想吃什么菜,你随便拿。”他各样菜挑了点儿说:“我岳母日子不多了,她是大城市人,不习惯此地的饮食,除了给她吃点儿新鲜菜,也无法尽孝了。看你是个爱书的人,你拿去看吧。日后路过我家,进门歇歇脚。”
[书海泛舟记]其二十三
通史难作
□范福潮
少时读书,父亲不让我读《资治通鉴》和《通鉴纪事本末》之类的编年“通史”,他说:“史不必通,知一国事是一国事,知一朝事是一朝事,《通鉴》对史书任意删削,剪裁失当之处比比皆是,此等编年纪事流水账,最是误人。章实斋认为《通鉴》为史最粗,而《纪事本末》又为《通鉴》之奴仆,此类不足为史学,只可为史纂、史钞。通史难作,读又无益,可叹后人不悟。”
我读的第一部近代史学家写的通史是周谷城先生的《中国通史》,继而读钱穆先生的《国史大纲》和翦伯赞先生的《中国史纲要》,均有受益;待读郭沫若先生的《中国史纲》和范文澜先生的《中国通史简编》时,味同嚼蜡。成年后,遍读史籍,博采众长,已知鉴别品赏,轻易不翻通史。偶在书店翻阅近年新编通史,冗长沉闷,说教连篇,欲向读者灌输的观念太多,不忍卒读。再见“通史”,惟恐避之不及。
近日查阅历史书目,见自民国至今九十二年间,大陆和台湾出版的中国通史不下百种,这还未计算港澳地区和海外出版的汉语版通史,也不包括日本及外国史学家编写的外文版中国通史。有些“豪华版”通史洋洋十巨册,最新的版本竟从“原始社会”一直编到公元1999年,真是“通”得可以。有位书商想编一部通史,找了十几位“史学家”分工编纂,竟找到了我的一位写小说的朋友头上。他笑道:如此编史,真是儿戏。
通史难作,难在何处?一者,史料浩如烟海,去伪存真不易,相互矛盾的史料又多,不同的观点,都可以引用到相宜的史料为证,这样,先入为主的观念极易影响客观公正的结论。二者,中国历史悠远,不算传说时代,有年可记之史自周共和元年至今即有2844年,一年写一千字,就能写284万字,卷帙浩繁,力有不逮。三者,“通”字作祟,想写的方面太多,举凡历国历朝的政治、经济、军事制度、工农商业、对外关系、文化、思想、学术等,都想面面俱到,作者不可能是各方面的专家,因此常常顾此失彼,蜻蜓点水,浅尝辄止,泛泛而谈,了无深意。四者,结构呆板,语言枯燥,观念堆砌,不忍卒读。五者,大多因袭成论,鲜有独家见识,十部一面,冗长乏味,貌似佳肴,实是杂烩……总而言之,难就难在做通家不易,有胆、有识、有文采的通家太少。
其实,史不必通,删繁就简,提要钩玄,能把一国、一朝或是一件史事写好,写出真知灼见,已是功德无量了。近代诸多史家,既无乾嘉学者的考据功底,又无欧美历史学家谨严独立的治学精神,好大喜功,以作通史为衡量其学术水准的标志,实在害人害己。想起钱穆先生“通史大业,殊不敢轻率为之”的感叹,确是诤言。
[书海泛舟记]其二十四
华清池
□范福潮
那夜奇热,我在饲养室后院垛麦秸,汗流浃背,沾了一身糠皮,干完活到水库里游泳,凉水一激,颈背上起了一片痱子,刺痒难忍。早饭后,我骑车去县城,那里有一家浴池,我想,热水烫一烫,痱子能下去得快一点。浴池的水太脏,空气污浊,我放弃了在此洗澡的打算。
书店里冷冷清清,新书摆在靠门的柜台上,我花了七毛七,买了两本书。一本章诗同注的《荀子简注》,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年7月第1版第1次印刷,七毛五;家里有王先谦的《荀子集解》,本不想买这本书,但一想这是平装横排简体字本,在书上写写划划不心疼,便买了。一本第22期“活页文选”———《王安石诗文选注》,选了“答司马谏议书”、“兼并”、“商鞅”三篇,北京大学中文系汉语专业七二级工农兵学员选注,11页,两分钱;那时,不管读不读,只要见了“活页文选”,随手就买一本,也就半根冰棍的价钱。
书店正对着火车站,听见列车进站的广播,我灵机一动,赶紧把自行车推到存车处,买张站台票进站。十分钟后,我上了东去的列车。火车上吃饭不要粮票,三毛钱一份盒饭,蒜苔炒肉大米饭,为省粮票,我常算计好赶在饭口乘车。西安停车时,我在站台上买了十个糖烧饼,五分钱一个。十一点多,我在临潼下车。
华清池洗温泉分大池和小池:大池两毛,不限时间;小池五毛,是单间,限时四十分钟。我洗的大池,阔大的房间,通风良好,水磨石地面,池边有供客人休息的长椅,浴池用白磁砖铺就,刷得白亮光洁,足有游泳池那么大,只有十来个人洗澡。浴池是活水,引自骊山的温泉,清澈,略烫,浴后肤感滑爽,白居易写杨贵妃“温泉水滑洗凝脂”,果不虚言。
林阴道上,游人稀少,多是附近疗养院的。且行且止,累了,歇息片刻,看几页书;饥了,吃个烧饼,喝几口水;一直走到烽火台。都说周幽王为了褒姒在此烽火戏诸侯,小时读林汉达先生的《春秋故事》,第一篇“千金一笑”,有一幅插图,画的是周幽王站在城楼歪着脖子看褒姒冷笑,此地我已来过两次,没看见哪里有城楼的遗迹,实在想象不出在这荒山野岭上怎么演烽火戏诸侯的大戏。
下山后我在街上闲逛。与各地县城的格局一样,临潼也是一条主街,除了各类商店和饭馆,也有一家新华书店,每次路过我都进去转转,这里是名胜景区,流动人口多,因此,买到好书的时候不多。新来了几本人民文学出版社印的单行本鲁迅文集,小32K,白底,白面,封面上有浅黄色的水纹,左上方有一尊鲁迅浮雕头像,书名是绿色的,“鲁迅”二字是黑体草书。这套书1973年出版,各省都在印,一年来已印了十多种,我见到即买,一本没落过。我想买一本1974年1月吉林印的《准风月谈》,四毛三一本,一掏兜,仅剩三毛五分钱了,我把书放下。店员问我:“钱不够吗?我给你留一本,明天你来取。”我说,我是外地人,一会儿坐火车走。“差多少钱?”我说八分。他说:“你把书拿走吧,我们要下班了。”我不好意思让他贴八分钱,便说,我给你一斤粮票好吗?按当时黑市的行情,一斤本省粮票值两毛钱呢。店员已在关门了,他见我是诚心,笑道:“好吧,你若非给我粮票,给我半斤就行。”
我没钱买站台票,只好从道口绕进站台。列车进站了,一个车门口站着一位列车员,验票上车,我赶紧找后面排队上车的乘客一个一个说好话,一位阿姨被我说动了心,答应上车后把车票从窗口递给我。开车了,正当我对那位阿姨千恩万谢的时候,列车员把我叫到他的小屋子里:“你借票上的车,我全看见了,走吧,跟我去七号车厢补票。”我把书包递给他说,除了身上的汗衫裤子,我的全部东西都在这里,你拿去抵票吧。他检查了我的书包,问我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我把一天的经过告诉了他。他叹道:“我六八年下乡到太行山,吃水都困难,老老实实干了四年活,一年出工三百多天,才熬出来,哪洗过温泉呀,你倒挺自在。”
[书海泛舟记]其二六
内部读物
□范福潮
那时,我是一个自由的人。飞出了父母的羽翼,摆脱了学校的束缚,生产队的管束几近于无,没有理想,没有竞争,没有奋斗,招工和上学对刚下乡几个月的我还太遥远。时间全由自己支配,没人告诉我,你应该做什么,你不许做什么,想去哪里,抬腿就走。串队,成了1974年夏天我的主要生活方式。先是到同学队里玩,后来结识了西安、咸阳的知青,常走乡串县,以书会友。大家聚在一起,聊天、下棋、换书,言语投机的,渐渐成了朋友。我们三五成群,四处游逛,想去哪里,在纸上写好地名,揉成纸团,一人抽一张牌,谁点数大谁抓阄儿,抓到“华山”,就去华山,于是,登骊山,洗温泉,看碑林,上大雁塔,游楼观台……
有位乾县知青,父亲在西安一所中专当头头儿,学校图书馆的藏书“文革”中保存完好。被列为“封资修”之类的旧书,锁在一间屋子里,尘封已久,他带我进去挑书时,一翻书页,直呛鼻子。门口有一柜新书,玻璃上贴张纸条:“内部读物”,全是近年出版的新书。我借了一套瑞士学者埃·邦儒尔和两位英国学者奥夫勒、波特合著的《瑞士简史》,南京大学历史系编译,上下册,江苏人民出版社,1974年5月第1版,710页。头一回来,不好意思多借,我抄了份书单给他,以后他每次回家,都给我带几本“内部读物”。
一天,我去还书的路上,遇见出殡,打孝幡的是周家女儿和女婿,我知道她母亲去世了,看他俩哭天抢地的样子,我很难过。说起这事,朋友对我说:“他比我早下乡几年,他没结婚时,我去过他那儿,结婚后,再没去过。他岳父是个大学讲师,不知犯了啥错误。你若想去他家,我领你去。”
约好日子,我带了一篮子菜,随他去周家。周老师不到五十岁,细高,微驼,很瘦,烟瘾很大,不停地撕纸条卷烟抽。除了炕上有一个炕柜,一只炕桌,四壁空空,喝水用的是粗瓷碗,烟灰弹在药瓶子里,看其家境,连普通社员家都不如。周老师戴副眼镜,斯斯文文,寡言少语,人倒挺客气,初次见面,致哀过后我就走了。第二次去他家,我学着此地人走亲戚的习俗,带了一篮新面馍,他留我吃午饭。一场大雨,周家的院墙塌了两面,他女婿准备打墙,我瞅个好天,叫了几个知青,拉土打墙,一天就干完了。往来日久,周老师知道我父亲也做过教员,惺惺相惜,隔膜渐少,话也多了。
“我错就错在自以为聪明。先是和苏联人争辩,再是和系主任理论。其实,我谁也不反,只是比他们多读了几本书,有了自己的看法,不愿人云亦云而已。学校里留过洋的,比我读书多、明事理、阅历广的教员大有人在,他们会装聋作哑,我不会,非要说出皇帝光着身子,倒霉就倒霉在我这张嘴上。”
我把《瑞士简史》札记和画的瑞士地图拿给周老师看,他说:“你真是吃饱撑的,画这些地图有啥用?你一辈子也去不了瑞士。”他是教政治经济学的,我向他请教“邦联”和“联邦”,他不耐烦地说:“那是欧洲人的事,中国人或是割据,或是一统,永远不会有邦联和联邦的,民初南方几省倒是搞过‘省宪’,尝试‘联省自治’,转眼就被国民党统一了。你别瞎耽误工夫了,有时间解两道方程都比看这些书有用。”他女儿告诉我:“我爸炕柜里还留着几本书呢。”我想借,他不肯,手指头弹着炕柜说:“没用的书早卖光了,就剩这几本,算是我家的内部读物。”以后,每次路过他家,我总要进去看看他,说几句话,有好书就给他留下几本,他不说还,我从不问他要。
1976年底,我工作了,匆匆办完户口和粮食关系,离报到的日子只差一天了,走得很急,朋友们大多不知道。转年春天,我给周老师写了一封信。不久,他把我借他看的书寄给我,附信寥寥数语,仅报平安。年底,我收到他女婿的喜讯,夫妻双双考入大学,他岳父也落实政策回学校了。我问他岳父炕柜里藏着什么好书,秘不示人。他回信说:哪有什么秘籍,统共十来本书,一本《新华字典》,一本《汉语成语小词典》,一本《数学用表》,一套高中数学课本和习题集,晚饭后,他叫我俩过他屋,先做几道数学题,然后他写几个字,让我俩比赛查字典,夜夜如此。
[书海泛舟记]其二七
史传多为小说
□范福潮
春申君相楚二十五年,考烈王病。朱英谓春申君曰:“世有无妄之福,又有无妄之祸。今君处无妄之世,以事无妄之主,安不有无妄之人乎?”(《战国策》卷十七:楚考烈王无子)
春申君相二十五年,楚考烈王病。朱英谓春申君曰:“世有毋望之福,又有毋望之祸。今君处毋望之世,以事毋望之主,安可以无毋望之人乎?”(《史记》卷七十八:春申君列传)
朱英和春申君私室密谈,何人知晓?
濮阳人吕不韦贾于邯郸,见秦质子异人,归而谓父曰:“耕田之利几倍?”曰:“十倍。”“朱玉之赢几倍?”曰:“百倍。”“立国家之主赢几倍?”曰:“无数。”曰:“今力田疾作,不得暖衣余食,今建国立君,泽可以遗世。愿往事之。”(《战国策》卷七:濮阳人吕不韦贾于邯郸)
子楚,秦诸庶孽孙,质于诸侯,车乘进用不饶,居处困,不得意。吕不韦贾邯郸,见而怜之,曰“此奇货可居”。(《史记》卷八十五:吕不韦列传)
吕不韦父子的对话和吕的“此奇货可居”的心理全是作者的虚构。
“古书凡记事立论及解经者,皆谓之‘传’,非专记一人事迹也。其专记一人为一传者,则自迁始。”(赵翼《二十二諸记》卷一)刘向虽比司马迁晚生了68年,但基本上算是同时代的人。司马迁做过太史令,刘向任校中秘书,为皇帝校书二十多年,依他的条件,司马迁能读到的书,他一定也能读到。司马迁和刘向根据战国时期列国保存下来的书籍分别编写出了《史记》和《战国策》,有些人物传记几乎原文照录旧籍,如朱英说春申君一段,仅有几个字不同;有些细节,二人则根据自己对人物的理解进行了改写,如“耕田之利几倍”和“此奇货可居”一段。在《史记》中,有些细节的描写,简直是创作,如:吏去,张耳乃引陈余之桑下数之曰:“如吾与公言何如?今见小辱而欲死一吏乎?”陈余然之。(《史记》卷八十九:张耳陈余列传)“张耳乃引陈余之桑下数之”,像这种栩栩如生的动作描写和“见而怜之,曰‘此奇货可居’”之类的心理描写,《史记》的列传中比比皆是。
司马迁利用前代留下的书籍写人物传记,显然是受了“传”这种文体的影响。在古代,左史记言,右史记事,言为《尚书》,事为《春秋》,其后逐渐演变成编年、记事两种文体。孔子作《春秋》,微言大意,过于简略,难以表现历史事件和人物活动,后人用《公羊传》、《谷梁传》和《左传》这三部“传”来解《春秋》经,其中左丘明的《左传》写人叙事最好,最有文采,当然,创作的成分也就最大,绝大部分篇章是非常精彩的小说。先父教我把《左传》当小说读,后来,又让我把《史记》也当小说读。其实,司马迁和刘向何尝不是把前辈写的“传”当小说读?
我们一向当作信史的《史记》尚且如此,后世“史书”中的戏说成分有多大,便可想而知。
[书海泛舟记]其二八
探皇陵
□范福潮
八爷念过高小,没毕业,就随父亲走乡串县盖房,不到20岁就走遍了武功、礼泉、乾县、扶风等地,大木匠、小木匠活,样样精通。成家后,他置了二十多亩地,有骡子有车,日子过得很滋润。干完活,八爷总是先把身上的土掸净,打一盆水,洗手擦汗,然后沏上一壶茶,盘腿坐在炕桌旁叼着烟袋和我闲谝。他最喜阴阳相术,一沾此题,便信口开河,说得天花乱坠。那几天,我正读吕思勉《隋唐五代史》之“武韦之乱”一章,便给他讲了一段益州术士袁天罡为武士子女相命的故事。贞观初,袁天罡奉旨赴京,途经利州,武士时任刺史,请袁天罡为其家人相命。先相其妻杨氏,袁说夫人骨法,可生贵子;后相二子,袁说可至刺史;再相长女,袁说此女大贵,然亦不利,后封为韩国夫人;最后,武士令乳母抱出身穿男服的小女儿,袁天罡看过大惊道:此郎神采奥澈,不易可知,龙睛凤颈,贵之极也,若是女,当为天子。这是我读《大唐新语》时记下的。
八爷经多见广,一肚子故事,提起袁天罡,兴致勃勃讲了一段乾陵的掌故:“高宗病重,武则天召见当时最著名的两位术士袁天罡和李淳风,命二人为高宗选陵。二人走遍关中,寻得宝地,回朝交旨。武则天命使臣随二人前去查勘,过了礼泉,使臣问袁天罡,宝地在何处,可有标记?袁天罡指着梁山说,就在那儿,我在山上埋了一枚铜钱。使臣又问李淳风,你选的宝地在何处?李淳风也指着梁山说,就在山顶,我在那儿了一枚钉子。使臣随二人登上山顶,袁天罡扒开土,果然露出一枚铜钱;使臣问李淳风,你的钉子呢?李淳风对着铜钱吹了一口气,浮土散尽,只见一枚铁钉正在钱眼里,使臣大惊。后来,武则天把高宗葬在梁山。高宗的谥号为‘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在八卦中乾为天,古有乾天坤地之说,故为乾陵,并将此地置为乾县。”八爷讲的这段故事,我当时信以为真。后读《乾州志》,才知武则天并未置乾县。此地在晋时属扶风郡,在隋时改为礼泉,属京兆郡,唐武后光宅元年(684),析礼泉、始平、好、武功、永寿五县地,置奉天县,奉乾陵,属京兆郡,唐昭宗乾宁二年(895)改为乾州。
我想去乾陵看看,八爷给我画了一张路线图,把他家的自行车借给我,送我到村口,他嘱咐道:“六十多里地,喝汤前(此地人称晚饭为‘喝汤’)松松快快就回来了,慢点骑。”未行几步,八爷又叫住我:“我跟你去吧,人地生疏,让你一个娃来回跑百十里路,不放心。”八爷又借了辆自行车,带了一篮馍,同我上路。骑了两个多钟头,到了乾县城里。八爷领我到他姐姐家,此地风俗,麦收后走亲戚要送一篮新面蒸馍,午饭吃的臊子面,放下碗,八爷抽袋烟,带我上陵。
出城北行数里,远远望见前方左右各有一座土阙,八爷说:“这叫雁门嘴,是乾陵的第一道门,前面就是御道,往北走六里叫南上峰,是第二道门。”御道沟壑纵横,杂草丛生,两旁种着玉米,八爷边走边说,不觉来到了一对巨大的石柱下,他说:“这对华表,两丈五尺高,此地人称作通天柱,过了华表就是司马道。”一道缓坡直通梁山主峰,两侧排列着巨石雕刻的天马、驼鸟、石马、石人,两两相对,一直排到无字碑前。八爷告诫我:“已到皇陵,行为要端庄,言语要恭敬,不端不敬,必遭天谴。”看过“述圣纪碑”的碑文和“无字碑”上的历代名人题刻,面对残破无头的六十一王宾像,唏嘘不已,心情沉重地上了梁山。
杂木森森,荒草离离,鸟瞰四野,一派苍茫。八爷舞着烟袋,指点远山近景,这是何村,那是何塬,这条路通向何处,那条沟绵延几里,神态怡然,并不提武则天一字。看着脚下荒凉残破的陵园,突然想起跛足道人的《好了歌》———“荒冢一堆草没了”,帝王生前煊赫,身后也不过如此,除了留下几块断石残碑,与百姓的坟茔何异?山风吹来,顿觉释然,心中的些许感慨也随风飘散。[书海泛舟记]其二九
算地
□范福潮
麦收过后,公社按一人二分八的标准给知青分自留地,我们小队5个知青,分了一亩四分地。《国语》“晋语”里有一段故事:晋公子重耳流亡途中,过五鹿,道边乞食,路人捡起一块泥巴献给他,公子大怒,欲鞭笞路人,子犯(即狐偃)急忙拦住他说:“公子,上天要赐给您土地,这可是好兆头呀!民以土服,又何求焉?”公子顿悟,磕头拜谢,载之而去。17岁,就有了归自己支配的土地,虽然,这不同于晋公子心中土地的含义,但我还是兴奋不已。
并非谁都稀罕这几分地,我去给同学还书,他正为自留地和队长怄气呢。“队长耍我们,那是块鬼地,当年队里给社员分自留地时,谁家都不要。我找队长要求换地,他不许。你爱换不换,反正我们不种。”毗邻的地里玉米已经出苗,他们的自留地里还是一片麦茬和杂草。大队书记找他谈心,经过一连串上纲上线的教育之后,他屈服了,队里派他的房东六叔帮他种地。
“你娃娃家不懂事,荒着这屙金尿银的宝地,躺炕上睡大觉。你晓得这块地有多金贵?这是我祖上头一块地,顺治三年我祖爷爷置下它,300多年,争来夺去,已经搭上了6条人命。这块地,不管风雹雨旱,一茬稳收3石粮。你说咋这么肥?人血滋润的么。”
犁地的时候,我问六叔:“你说这是宝地,为啥社员不要,非分给我们?”
“窝窝,驾!这地不是没人要,想要的人多得很呢,争得打破头,你说给谁?给你们没人争,你们是毛主席派下来的客,谁敢和你们娃娃家争?”
在地头休息时,六叔唱起了秦腔《血泪仇》:“手拖着孙女好悲伤,两个孩子都没娘……”唱毕,他给我讲了这块土地上6条人命的故事。过了几天,我把这个故事写下来给六叔看,他吓得两手直哆嗦:“莫写、莫写,陈谷子烂糜子,说说而已,写成文字惹是非。”他是中农,人虽精明强干,却胆小怕事,他看着我把稿纸撕碎,才放心笑了。
初冬,县里召开学大寨会议,号召利用冬闲搞农田基本建设大会战。公社派我去县里参加测量员学习班,一天发3毛钱伙食补助。中午逛书店,花了7毛钱,买了一本高亨注释的《商君书注译》(中华书局,1974年11月第1版)。这本书,前有“商鞅与商君书略论”、“叙例”、“校释书目”、“商君书古本”、“作者考”,后有“战国两汉人关于商鞅的记述”、“商君书新笺”,注释精当,译文雅致,在当时出版的古籍译注类书中,可算上乘之作。5天学习班结束,我读完了《商君书注译》,在扉页上题了王安石的一首诗:“自古驱民在信诚,一言为重百金轻。今人未可非商鞅,商鞅能令政必行”。
当年正在“评法批儒”,法家受到推崇。若论战国时期的法家,商鞅对农民和土地的认识最为深刻,他可真是统治农民的高手。“垦令”二十条,犹如二十条绳索,把农民牢牢捆绑在土地上。夜读“垦令”、“说民”、“算地”、“弱民”诸篇,冷汗淋漓。“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与“壮民疾农不变,则少民学之不休”异曲同工;严禁农民买卖粮食、实行统购统销与“使商无得籴,民无得粜”的政策如出一辙;“使无得庸,而庸民无所于食,是必农”、“废逆旅,则奸伪、躁心、私交、疑农之民不行,是必农”、“使民无得擅徙”,与严禁农民为人佣工、限制农民外出经商务工、控制农民自由迁徙,出于同样的考虑……许多现行政策,处处闪现着商鞅的幽灵;许多针对农民的制度安排,都能在《商君书》里找到依据。
公社把农田基本建设大会战指挥部设在六叔的村子,生产队派他给测量队帮忙。每测量一块地,他都要指指点点,过去这块地是谁家的,那块地是谁家的,他让我看过一张土改前本村各户土地分布图,他对每一块耕地和主人的变迁了如指掌。有一天,他见周围无人,跺跺脚,神秘地问我:“你猜,我脚底下埋着啥东西?”我摇摇头,他说:“我给你看看,千万别说出去。”他抡镐挥锹挖了一米多深,刨出一块二尺来长的青石界桩,一面刻着名字,一面刻着“民国三十六年五月吉日立”,他把界桩搬到架子车上,用土盖好,把坑填平,悻然作色道:“这是我分家后置下的第一块地,辛辛苦苦,省吃俭用,攒了4年钱呀!”
六叔把界桩埋在院子里,他知道,那块土地永远不会再回到他的名下,但每天在界桩上面走一走,会让心里踏实,毕竟,那是他曾经拥有的东西。[书海泛舟记]其三十
六叔
□范福潮
刚下乡时没房住,生产队安排我们住在社员家,到第二年秋天搬进新房之前,我换过3个房东,有人换得更勤,知青大都如此。我那位同学算是例外,从下乡第一天直到3年后招工回城,他一直住在六叔家。我问他为啥不去新房住,他说:“隔着8里地,你还三天两头跑来听戏呢,我住在他家,他哼哼两声,我都能听见,为啥要搬走?”
六叔种地、赶车是好把式,还会拉胡琴,唱秦腔更是远近闻名。他嗓子好,戏路宽,对刘毓中钦佩得五体投地,也喜欢刘易平和刘茂森的戏,他一人能把整出《辕门斩子》、《五台会兄》唱下来,但他平日为人低调,言行谨慎,从不张扬。听同学说,六婶也会唱戏,我从未听过,倒是听见两个女儿在厨房做饭时唱《花亭会》,“我问你谁家外甥谁家子,在谁家门里长成人……”姊妹俩嗓音柔嫩,行腔婉转,唱得非常好听。
我借给六叔一套《警世通言》,他儿子拿到学校,把上册弄丢了。六叔很愧疚,叹道:“好借好还,再借不难,我也没书赔你,咋办?”我说,丢就丢了,我听你唱了多少出戏?从没买过票,还是我欠你的多。他寻思了一阵,拿起手电,笑道:“我有样东西赔你,你跟我来。”六叔领我上了阁楼,搬出一只箱子,他让我举着手电,他打开锁,从箱子里翻出一个布包,下了楼,他解开布包,厚厚3本簿子,是他抄的戏本,他说:“我大舅哥是戏班的琴师,这些戏本,是我借来抄下的,你喜欢,就拿去吧。”我翻了翻,有李正敏的《五典坡》,袁克勤的《打镇台》,刘易平的《辕门斩子》,苏蕊娥的《花亭会》,孟遏云的《秦香莲》,刘毓中的《三滴血》,刘茂森的《五台会兄》……一共20多出戏。
我把戏本借走,每天晚上抄完10页睡觉。这些戏本,除《三滴血》署名“易俗社范紫东编剧”,其他都未注明作者。秦腔的许多剧目,其他剧种也有,如《辕门斩子》,京剧、豫剧、河北梆子都有,已分不清谁移植谁的。但秦腔近代的原创剧目,如《三滴血》,未见其他剧种演过。这出戏1960年拍成了电影,父亲带我连看了好几场,每回看到滴血认亲的镜头,我就放声大哭。这出戏取材于纪晓岚《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一之《槐西杂志》:
晋人有以资产托其弟而行商于外者,客中纳妇,生一子。越十余年,妇病卒,乃携子归。弟恐其索还资产也,诬其子抱养异性,不得承父业。纠纷不决,竟鸣于官。官故愦愦,不牒其商所问真赝,而依古法滴血试;幸血相合,乃笞逐其弟。弟殊不信滴血试,自有一子,刺血验之,果不合。遂执以上诉,谓县令所断不足据……
但《三滴血》的剧情已远远超越了《槐西杂志》记载的那个滴血认亲的故事,基本上可以视为范紫东的创作。
范紫东是清末拔贡,与友人创办易俗社,任编辑主任,他能诗擅画,精通金石声乐,一生编过60多出戏,还写过《关西方言钩沉》、《乐学通论》、《乾县县志》等多种著作,是关中奇才,1954年去世,享年77岁。许多地方戏,已成脍炙人口的名剧,但剧本的作者,或不可考,或寂寂无名,古代文学史上,尚有元曲作家的地位;但近代文学史上,却没有范紫东的名字。
晚饭后,我常去六叔家听戏。他拉胡琴,教我唱“悔路”中周仁那段“封成东贼奴才报得一怨”,他先逐字纠正我的发音,每句唱词,先用方言念会,然后大声朗读,“小可周仁”那段260多字的念白,我练了一个多月也没合格,六叔说:“千斤念白四两唱,你说不好方言,就唱不好秦腔。”
村里本家娶亲,请六叔去唱几段。他平时滴酒不沾,喜酒不能不喝,三口下肚,便管不住舌头,吹起牛来,他说自己学刘毓中的戏可以乱真,有爱抬杠的后生故意激他:“六叔,你瞎吹啥?你比刘毓中差着十万八千里呢。”他急了眼:“你娃娃家懂戏吗?搬一台留声机来,叔给你放唱片,你听仔细。”有好事者从大队部搬来留声机,六叔回家提来一条口袋,从里面取出个布包,打开布包,里面还有个油布包,一层一层解开,露出两张粗纹唱片。他放了一张刘毓中的唱片,兴奋得不得了,人也入了戏,带着身段唱起来,博得满院喝彩,许多人都跟着他唱起来。
半夜,走在田间小道,清风拂面,我放声大唱:“五台山出了家落了发成了和尚,天波府作别了年迈的妈妈……”月色皎洁,虫鸣四野,忽有感悟:此地人心清欲寡,民风淳朴,连戏曲都能拴住人心,有了秦腔和好年景,他们还需要什么?[书海泛舟记]其三十一
老顾
□范福潮
老顾是省城下放的“右派”,湖南人,个子不高,面色白净,戴一副黑框近视眼镜,烟酒不离身,词曲不离口,颇有诗人气质。
我俩是在公社农田基本建设大会战工地上认识的。听说他爱玩成语接龙游戏,没人赢得了他。我想试试,他让我起头,起了3次,都是我输。他记忆力惊人,我随便说一条成语,他能应声说出出典,屡试不爽。休息时,他独自坐在地头抽烟,翻着一本楚图南译的《草叶集选》,我问他“图南”二字可有出处?他说:“语出《庄子》内篇‘逍遥游’。”我又问,他们叫你牛鬼蛇神,“牛鬼蛇神”可有出典?他挠挠头,顿时语塞:“我以前记得,一时想不起来了。”
彤云密布,气温骤降,傍晚,天空飘起了雪花。收工回家,厨房的水桶里结了一层薄冰。老乡家家都在烧炕,村子上空轻烟缭绕。我睡床,屋里没有火炉,冷得像冰窖。做饭时,我在灶膛里烧了两块砖,烧热后用帆布包上放在被窝里。晚上坐被子里看书,我把队里夏天打场用的一只带铁丝护网的200瓦防爆灯泡搁在被子上烤腿。忽听有人敲门,开门见是老顾,他拍打着身上的雪说:“我想起来了,杜牧《李长吉歌诗叙》中有‘荒国絩殿,梗莽邱垄,不足为其怨恨悲愁也;鲸稪鳌掷,牛鬼蛇神,不足为其虚荒诞幻也。’”我俩村子相距3里地,他眼神不好,我送他回家,到了门口,他说:“雪这么大,你就住我这儿吧。”
下雪天不出工,他把炕烧得很热,我俩各坐一头聊天,一本书看上几页,没兴趣了,便丢在一旁,再翻一本。书看腻了,我邀朋友来打牌,常常彻夜不眠。他能喝半斤白酒,醉意微醺时站在炕上朗诵惠特曼的《自己之歌》,他上身微倾,左手夹着烟,右手打着手势,操着湖南味的普通话,声调不高,充满激情,像一位希腊诗人在表演悲剧:
我知道我自己何等尊严,我不需让我的精神为它自己辩解或求得人的理解,我知道根本的法则就永不为自己辩解。我是怎样我便怎样存在着,即使世界上没有人了解这一点……
他在师范学院教过中文,年轻时爱写诗,但他从不给我看他写的诗。我学写诗词,请他指点,他看过后问我:“你背过《诗韵》和《声律启蒙》吗?”我说,读过,但背不出多少。他问:“你读过《词律》、《词品》吗?”我说没读过,只读过《诗品》。他劝我打消此念:“一首律诗有两副对子,对不工,就不成其为律诗,其他方面就不用说了。填词比写诗更难,音韵、格律上的讲究更多,纵使一心两眼,痛下工夫,穷其一生,未必有成。能真切地品评诗词就不易,何必跃跃欲试?”
社员和老顾没来往,同队的知青也不愿沾这个“右派”,落得他孑然一身,形影相吊。有一天,粮吃完了,村里停电磨不了面,晚上没做饭。腊月里,生产队开粉房,做好的粉条晾在饲养室后院里,半人高的围墙形同虚设,像我这样的大个子可一跃而过,他让我去拿些粉条:“我是被改造的人,不敢惹事,你去吧。”我不敢去。后半夜,他饿得实在受不了,在屋里直转圈,忽然举着昏暗的油灯从炕上抓起两本书说:“我把这套《杜诗镜铨》送给你,你跟我去拿粉条,怎样?”我暗自窃喜:“好吧,我跟你去。”我俩顺利地拿了几把粉条回来,煮熟后,拌上盐、醋、蒜苗丝、辣椒油,一人吃了一大碗,撑得他胃疼得直哼哼。
老顾回西安看孩子,买了一套中华书局新出版的《初谭集》,如遇知己。读到动情处,不免感慨一番。“张彦真好学博闻,而任情不羁。意相合者,则倾身与交;如志好或乖,虽王公大人,终不屈也。常叹曰:‘其人知我者,胡、越可亲;苟或不然,毋宁独立。’”李贽批曰:“卓和尚是。”老顾眉批:“顾某亦是。”
[书海泛舟记]其三十二
秋 水
□范福潮
宣统元年秋,贝子庙住着四位山西商人。某夜吃酒,一人先醉,三人闲聊。甲是布商,酒至酣处,抻出一块布头说:“这块布三尺三寸五。”乙不信,拿尺子一量,真是三尺三寸五。丙说:“你们听说过‘手是秤’吗?”他随手端起茶壶:“三斤七两九。”这时,醉酒者嚷嚷着要喝茶,丙给他倒了一杯,放下茶壶说:“还剩二斤八两六。”甲取秤一约,果然不差。二人喜形于色,乙不屑道:“听说过‘一口清’吗?你们说尺寸、斤两和单价,我随口报价。”甲问:“白绸十七个钱一尺,两丈八尺三多少钱?”乙应声答道:“四吊八十一。”骄矜之态溢于言表,三人痛饮一夜,大醉。
80年后,我在阿尔善油田工作。每次去锡林,都去贝子庙,看喇嘛念经、做法事。日久生熟,一位老喇嘛,给我讲了这段故事。我告诉他:那位先醉者要茶水时,递给甲一样东西,一根头发拴着两只虼蚤;天不亮,他的骆驼队就动身南行;那三人盘桓两日才走,途中遭遇暴风雪,冻死在浑善达克沙地。老喇嘛惊愕地打量我:“你怎么知道?”我说,那位先醉的人,是我祖父。他捻着佛珠,闭目不语。
我常常躺在草地上,望看变幻莫测的白云,怀念父亲,回味他给我讲的祖父的故事。
一天,我读《庄子集释》,上午《秋水》,下午《达生》,晚上《知北游》。父亲说:“你给我读一遍《秋水》。”父亲边听,边拿一支铅笔在纸上记着,我读完后,他说:“你把‘?、薒、劬、?、鸱、畛、、兕、絓\、、’这几个字给我念一遍。”我念过后,他直摇头:“一篇就有11个字不会念,一天看6篇,起码有上百个字念不出来,更别说字意了。我问你,‘笥’是何物?‘?饂’是何物?‘尾闾’怎么讲?”我答不出。父亲正色道:“如此读书,不如不读。不读,或许不敢与外人道也,像你这样囫囵吞枣,将来若与人说庄子,可真要贻笑大方了。”
父亲教我读《秋水》:“经史子集,各有读法。庄子更奇,每篇都有不同的读法。最基本的读法有八种:一注音,二解字,三句读,四释意,五连篇,六涵泳,七辩论,八开讲。当年我教书时,《秋水》一篇,光是注音、解字,就准备了一个礼拜。”
父亲取一本格纸,让我隔五行抄一行。抄完一页,先把不会念的字用铅笔圈起来,查字典,在生字上注音。再把不懂的字词圈起来,在字下解义。一遍下来,注音、解字就完成了。句读之后,在下一行简释句意。另取一纸,逐段归纳大意,然后概述全篇宗旨,谓之连篇。每有会意,便作批注,如是者三,谓之涵泳。玩索数日,父亲问我:“准备好了吗?咱俩辩论一番如何?你问三题,我问三题。”辩论后,父亲说:“你可以开讲了。”
我讲了两段,父亲不满意。他说:“宋真宗在宫中宴请近臣,席间听人说起庄子,便命内侍唤‘秋水’,来者竟是一位翠鬓绿衣的女孩,她口诵秋水,一字不差,众臣皆惊。一篇《秋水》,各有各的读法,这是宋真宗的读法。你比那位名叫‘秋水’的女孩也强不了多少,鹦鹉学舌而已,离悟出《秋水》的真谛,还差的远呢!”
数年后,我在华山西峰过夜。踞崖临壑,沐月听松,目望云起,心随星移,恍惚之间,堕入云海,天地莫辩,归于混沌。“世人大抵重官荣,见我西归夹路迎,应被华山高士笑,天真丧尽得浮名。”想起张乖崖过华山时寄陈抟的这首诗,豁然开悟:
独占莲花自在心,河伯海若幻道身,清风一过知秋水,浮名散尽是天真。[书海泛舟记]其三十三
远 游
□范福潮
1975年1月底,我去湖南过春节。
二姐在长岭炼油厂工作,住在南山小区。楼房依山而建,阳台外三四米即是山岩,湿漉漉的崖壁长着一层绿茸茸的苔藓。满山是竹子和杉树,山不高,坡不陡,一刻钟就能登顶。北方还是冰天雪地,这里已是绿草如茵。山下,池塘和水田连成一片,阡陌间散布着几户农舍。不论晴雨,地里都有劳作的女人,牵牛,犁田,背篓,挑担,很少见到男人的身影。
或骑车去陆城,在江边寻一僻静处,看山,看水,看树,看竹。或坐火车去岳阳,泛舟洞庭,漫游君山。姐夫去长沙出差,带我去玩。橘子洲游客寥寥,寂无人息,江面不见航船,气象萧索。我打着雨伞,在岳麓山游逛,校园里到处是标语和大字报,哪像是千年书院?
夜读《印度通史》(张宏达、冯金辛等译,商务印书馆,内部读物,1964年第1版)。这套书4册,54万字,1171页,每页21行,每行21字,字大,看书时眼不累。作者恩·克·辛哈和阿·克·班纳吉是印度历史学家,曾在加尔各答大学任教。书分32章,头两章是导言和史料介绍,后29章跨越5000年,对印度各个时期的历史作了简明的叙述,侧重于介绍不同时期的政治、社会、经济、宗教和文化的演变过程,从吠陀时代一直写到1950年印度共和国成立。此前,我读过史诗《腊玛延那·玛哈帕腊达》、《摩诃婆罗多的故事》,读过《本生经》故事,读过泰戈尔、普列姆昌德的诗歌和小说,但没读过《梨俱吠陀本集》,不知道《奥义书》和《法论》,不懂耆那教和佛教的差别。读到第六章“摩揭陀帝制”,我便为自己的无知感到汗颜。
古代印度的灿烂文化令人震撼。阿育王死于公元前232年左右,他的执政年代,几乎与秦始皇同时。“这位伟大的非暴力鼓吹者述说侵略战争的苦痛和凄凉的热烈诗句,至今言犹在耳,可惜他没有能阻挡世界继续它习惯的行程。有人说,他的和平主义虽未能转变人类历史的进程,不过确实削弱了孔雀帝国。战鼓的响声是沉默了,狩猎是废除了。即使是野蛮的部落人民也只听到温和的宣扬佛法的声音了。”从公元前2500年吠陀文化起源到后吠陀时代宗教与政治的演变,相当于中国的先秦时期。作者仅用了6万字就把这段历史写得清清楚楚,文字清雅,独具魅力(当然,这只是译文),我还没见过哪位中国史学家用这样的文字写史。
读史忌信一家之言,少读《左传》,父亲教我参读之法,博采众说,不拘成见。手头仅有周一良主编的《世界通史资料选辑》(商务印书馆,1962年12月初版)“上古部分”辑录了《梨俱吠陀》、《伐育·普兰那》、《阿帕斯檀跋与乔达摩法律汇编》、《本生经》、《阿育王铭文》、《政事论》、《摩奴法典》、《那罗陀法典》和法显的《佛国记》,以此书参读《印度通史》,虽不恰当,亦有获益。读完一册,笔记作了20多页,仍茫无头绪,忽然想起太史公“十二诸侯年表”,大悟,何不以“表”记史?于是,我把笔记整理成一篇“《印度通史》简表”,栏目依次为纪年、朝代、事略、人物、文化、作品、摘要、批札和备注,条分缕析,一目了然。
腊月二十七凌晨,我跟姐夫去汨罗买年货。一江烟雨,薄雾溟,车行山水间,如在画中,我感到莫名的兴奋,默诵《远游》:“夜耿耿而不寐兮,魂营营而至曙。……意荒忽而流荡兮,心愁盶(而增悲。”司机是当地人,村子就在江边,我问他,屈原是在这里投江的吗?他说,传说是在下游的玉笥山,离这儿不远,一会儿带你去看看。
《法论》提供了古代印度人的生活特征:“再生者”要经历四个阶段的生活:梵行期(始于创造礼,终于学业的完成);家居期(结婚居家);林栖期(出家到静穆的山林里,过着宗教上的冥想日子);苦修期(在修行中,肉体受苦,而精神则专注于最后真理的实现)。屈原大约与阿育王的父亲宾头沙罗执政的年代同时,假如他生在印度,与国王、权臣政见不合,或隐于林下,或皈依佛门,也就是了,不必拿生命为政见做牺牲。不同文化背景下人的处世态度竟有如此大的差别。望着远去的江水,想着渔父劝说屈原的话,真为他惋惜。
[书海泛舟记]其三十四
南 山
□范福潮
接连几日不见太阳。南山弥漫着淡淡的雾霭,草叶上挂着晶莹的水珠,我在湿滑的竹林里独行,受惊的鸟儿掠过我的头顶栖在远处的树枝上。没有风,浓重的潮气凝滞在空气里。我摩挲着青草,用雨水洗脸,滑润,清凉。出游不便,心中颇感压抑。
到了年根儿,我放下书,帮姐夫做饭。他教我切肉,红烧肉切多大的块,米粉肉怎么切片、怎么炒米粉,佐菜时,我把每样菜用的主料、作料和烹调过程全记在本子上。姐夫一边做菜,一边给我讲饮食养生:“中医以固本为上,用药为下。武术气功以健身,调剂饮食以强身,身强体健,心定神安,何须服药?粮食、蔬菜、水果、鱼肉,既是食物,又具药性。东汉名医卫汛说:‘安身之本,必资于食。不知食宜者,不足以存生。’孙思邈在《千金食治》中说:‘夫为医者当须先洞晓病源,知其所犯,以食治之;食疗不愈,然后命药。药性刚烈,犹若御兵;兵之猛暴,岂容妄发?’”
姐夫毕业于北京石油学院,学的是炼油专业,却酷爱中医,诸子中偏爱道家,尤喜老、庄。他上大学时,为省钱买书,暑假不回家。毕业后分到冷湖炼油厂工作,除了吃饭养家,工资几乎都买了书。青海地偏,买书不易,每到内地出差、休假,就买一堆书,最多一次买了46本。
姐夫让我为他编一份书目。我袭用父亲的老法子,先把书按经、史、子、集分类摆在书架上,再化大类为小类,如子部书,分为儒、道、墨、法、兵、释、医、杂等类,然后以作者生年、版本先后为序编目。《伤寒论讲笺》(山西省中医学校编,山西人民出版社,1959年5月第1版)书脊开了,我用针线订好;《温热经纬》(【清】王士雄著,杨照藜等评,人民卫生出版社,1956年4月第1版)书皮掉了,我用胶水粘好;《此事难知》(【元】王好古著,人民卫生出版社,1956年9月第1版)右下角被老鼠啃去两寸长半指宽一条边,豁豁牙牙,无法修补,便找一张画报纸包个封面遮丑。每本书我都翻一翻,书里夹着许多字条,有的是摘要,有的是注疏,有的是药方,我把有用的抄在一个笔记本上,注上书名、页码。
“文革”期间,书业凋零,但古旧书再版的并不少。中医典籍,只要书前印上一页语录,“再版说明”里说些应时的话,便可大量印行。如民国时期河北名医张锡纯的《医学中衷参西录》(河北人民出版社,1957年第1版,1974年11月第2版第1次印刷),一次印了18万册;《濒湖脉学白话解》(【明】李时珍著,北京中医学院中医系中医基础理论教研室编,人民卫生出版社,1961年9月第1版,1973年1月第2版第9次印刷),一次就印了95万册。
过完年,姐夫出差去了,我在家买菜、做饭。我把荸荠去皮洗净,切成小块,想煮了吃,白萝卜做什么菜?翻书时,我见元人忽思慧的《食疗方》里有萝卜粥,便把白萝卜切成荸荠大小的块,淘好米,一锅煮了。姐姐下班了,搅着锅里的饭问我:“你做的这是什么呀?”我说:“这是我发明的益气白玉粥。书上说,荸荠有清热、止渴、开胃、消食、化痰、益气的功效,萝卜有消食、理气、治咳、化痰、止渴、补虚的功效,合着煮粥,既省事,又养人。”
邻家大姐咳嗽,找我姐夫看病。我问了问她的症状,给她抄了一张药方,让她吃三服试试。过了几天,她咳嗽好了,来我家道谢。姐夫莫名其妙,等她走后问我:“你给她开的什么药?”我说:“《伤寒论类方汇参》(左季云著,人民卫生出版社,1957年4月第1版)里夹着一张治气管炎的方子,有当归、陈皮、五味子、川贝、杏仁、甘草、茯苓……每味二钱,煎好后冰糖服下,忌口和其他禁忌我也写了。”姐夫哭笑不得,训诫道:“这次算你碰对症了,以后可不能乱给人开药方。”
我想学中医,学会了当赤脚医生,不用下地干活,多美。姐夫说:“二十七脉中的濡、微、革、弱四脉,我三年才辩明。学中医或有家传,或有名医亲授,或进中医学院专修,靠自学很难成才。你若喜欢,拿些书回去读,了解中医治病的原理,学一些健身养生的方法,就行了。”
[书海泛舟记]其三十五
出 关
□范福潮
上初二那年冬天,接连下了两场大雪,天气很冷。放假了,我天天到一同学家下棋。他哥哥是位知青,借给我一本惠特曼的《草叶集选》(楚图南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55年10月第1版)。他说,这是一本关于“自己”的诗歌。“文革”时期,全民都在“斗私批修”,一本关于“自己”的诗歌,是什么样的呢?
对于一个人来说,没有什么东西———包括上帝在内———比他自己更重大……
啊,当我活着时我要做生命的主宰,而不做它的奴隶,
以一个强有力的胜利者的态度去面对生活,
没有愤怒,没有烦闷,没有怨恨和轻蔑的批评,
在大气,流水,陆地的尊严的法则面前,证明我的内在灵魂不可克服,
外在的任何事物不能支配我。
“自己之歌”震撼了我的灵魂。我把这首诗和“大路之歌”、“欢乐之歌”抄在本子上,天天朗读。惠特曼的诗给我的生命注入了鲜活的意识,我头一次去想:人是什么?我是什么?你是什么?我开始思考关于人生的三个词———自己、大路、欢乐,模模糊糊意识到了这三个词的内在联系,感受到了它的庄严和神圣,领悟到了它对人生的重要意义,但我尚无成熟的判断力,不能确切把握它的内涵,于是,欣然接受了惠特曼给予的全部启示。
天晴了,我们去渭河滑冰。冰面泛着耀眼的白光,像一条银色的大路,通向800里外的黄河。黄河结冰了吗?我们沿着铁道回家,比赛走钢轨,看谁走得快,走得时间长。火车来了,我羡慕地望着车上的旅客,目送他们奔向远方。什么时候,我也能沿着这条钢铁大路,去远方看黄河?
同学的父亲在外贸局工作,他见我们闲着没事,便说:“外贸仓库赶出口任务,招临时工剥核桃仁,你们去吧。”这是夜班活,晚6点上班,天亮下班,剥好的核桃仁按等级计价,挣计件工资。仓库里没有火炉,后半夜,浑身冻透,手脚发僵,我们到院子里跑步,身上暖和了,再接着砸核桃。月底,我把挣的工资给母亲,她说:“你不是想去看黄河吗?自己留着用吧。”
一个雪花飘飘的早晨,我坐上东去的列车。窗外,关中平原,雪景如画。暮色中,列车驶出潼关。我像一只出笼的鸟儿,头一次脱离父母的羽翼,夜不归巢,自由飞翔。
一日千里的感觉真好。我在花园口黄河大堤上漫步,面对滔滔东去的河水,迎着旷野的寒风,高声朗诵《大路之歌》:
———从此我不再希求幸福,我自己便是幸福,
从此我不再啜泣,不再踌躇,也不要求什么,
消除了家中的嗔怨,放下了书本,停止了苛酷的非难。
我强壮而满足地走在大路上。
从这时候起我使我自己自由而不受限制,
我走到我所愿去的地方,我完全而绝对地主持着我自己,
听着别人的话,深思着他们所说的,
踌躇,探索,接受,冥想,
温和地,但必须怀着不可抗拒的意志从束缚着我的桎梏下解放我自己。[书海泛舟记]其三十六
□范福潮
英国作家狄更斯(Charles Dickens)的《The Personal history of David Copperfield》,我读过3个译本:林纾译的《块肉余生记》,董秋斯译的《大卫·科波菲尔》,张谷若译的《大卫·考坡菲》。
董译本分上、下册,73万字;张译本也分上、下册,字数却达91万字,是译本中字数最多的,比董译本多了18万字。最精简的当属林译本,只有29万余字。当然,林译本是文言体,在字数上不能与白话译本相比。但张谷若的译文的确臃冗杂遢,对比第18章第1段的译文即知。
“我的学校岁月哟,我的生活由童年到青年那无声的滑行呵——我的生命那看不见、觉不出的进展哪!当我回顾那生命的流水(现在成为蔓草丛生的干渠了),让我想一下,沿途有没有什么痕迹,可以使我记起它怎样奔流呢。”(董秋斯译《大卫·科波菲尔》,第18章:“一次回顾”。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4月北京第1版,P307)“我的学童时期啊!我的生命里那一段时期,从童年到青年——不声不响、似水一般就流去了——无影无踪、不知不觉度过了!那一股水流,从前汩汩前去,现在却只是一条干涸的水道,长满了青草了;让我来看看那股水道,想一想,在那股水道还有水流着的时候,都留下了些什么踪迹,可以使我想起那股逝水,都怎样流的。”(张谷若译《大卫·考坡菲》,第18章:“一度回顾”。上海译文出版社,1980年10月第1版,P391)“余在学堂中,年岁悠悠,亦不自知其迅。自无学而成有学,自孩提而成少年,自亦莫知所以然。今回视当时,如流水沿溪而赴巨浸,然溪涸草深,即沮洳亦渺。似余年少,度此光阴,欲更觅水源所处,竟不可得。而乱草蓬蓬,封溪路矣。”(林纾、魏易译《块肉余生记》,第18章。商务印书馆,1981年11月第1版,P153-154)
林纾不懂英文,他译此书,全靠魏易的转述,比起精通英文的董、张二氏,不便之处可想而知。倘若读者懂英文,对照原著,不难比较这三段译文的优劣;但对绝大多数不懂英文、又无条件对比阅读几种译本的读者,判别译文的“信、达、雅”如何便很困难。
再看第63章密考伯致科波菲尔的信:
吾亲爱之先生:
自前次目接道貌以来,为时已颇久矣,大部分文明世界想象中此际莫不熟悉先生之道貌矣。(董译本,P1008)
吾之亲爱老友阁下:
多年以前,吾窃有幸,得亲仰瞻眉宇,而今则此眉宇,已为文明世界中大多数人所心慕神追而亲切熟悉矣。(张译本,P1269)
吾亲爱之先生:
别久矣,吾所居地在文明区域以外,不能常接道貌,然所著书,则未尝去手。(林译本,P490)
林纾毕竟是古文家,还是他的译文地道。密考伯爱写信,好转(读zhuai,上声)文,从不错过任何一个可以写信的机会,但董秋斯并未把他的信全都译成文言,第36章那封信,就译成了白话,以刻画他卖弄文采的性格,而张谷若却把密考伯的信全都译成文言,有画蛇添足之嫌。英文并无“文言”、“白话”之分,用白话文翻译英文小说,人物的书信,为何全用文言?
不过,张译本比董译本的注释详尽,这对理解人物大有裨益。在第28章密考伯谈搬家和他的太太唱民歌那两段,张谷若对文中的“海德公园”、“比卡狄利大街”和密考伯太太唱的“意气风发的白皙军曹”(董译为“勇军曹”)、“小塔夫林”这两首民歌都做了注释。在董译本42章密考伯太太致科波菲尔的信中“无思虑的孩子们传说他嗜食冷李粥的故事”一句后,董秋斯加了一个注释:“可作愚人解,但此处不知何指。”这句话张译本译作“关于那个人,无识无智的小孩子都会说一套瞎话,说他喝凉李子粥把嘴怎样怎样”,张谷若在此句之后也加了一个注释:“英国十九世纪有一个流行的儿歌,叫《月里的人》(指月中黑影):月里的人掉下来,一直落地真叫快……把嘴烫得好不难受,只因喝了凉李子粥。”在译文的注释上,张谷若一向不吝笔墨,比董秋斯细心很多,许多细节,我都是读了他的注释才弄明白的,这一风格,贯穿于他译哈











